骨矛离后心三寸,被人一脚踹飞。
踹飞它的是个姑娘。猎户打扮,皮靴,短弓,腰间一串兽牙。她落身挡在裴衍背后,反手一箭,洞穿了那鲛人的咽喉。
"死了就别动。"她踢了踢鲛人尸体,回头看他,"你就是昨晚那个一拳打爆鲛鳄眼珠的?"
"裴衍。"
"阿荞。"她说,"北山猎户营的。你剖鳄腹那一刀,我看了。路子野,但准。"
潮汛过后,铁澜关论功行赏。关上贴出红榜,人人有赏,连缩在垛口下发抖的新兵都记了个微功。唯独裴衍的名字,报上去三次,被划下来三次。
闻人家发了话:罪卒之后,不得叙功。
不但无功,还有罪。有军吏来传话,说裴衍当夜"兽血入体,形同妖化",要锁拿去验。
来拿人的是四名淬体境的军汉。裴衍没反抗,只问了一句:"谁的意思?"
"闻人执事的意思。"军吏抖开铁链,"小子,认命吧。你爹认了,你也得认。"
他被押到营外,韩邛拦在路口,独眼赤红:"军令呢?"
"韩老兵,"军吏皮笑肉不笑,"世家办事,要什么军令?"
韩邛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终究缓缓松开。他看着裴衍被铁链锁走,忽然高声道:"小子!记着,欠你的,总有人还!"
裴衍没入大牢,半路被截了。
截人的是阿荞。她带着北山猎户营的十几张弓,埋伏在押送路上的乱石滩。箭雨先至,两轮过后,四名军汉死了三个,跑了一个。
"你疯了?"裴衍挣断铁链,"劫闻人家的人,猎户营都要陪葬。"
"陪葬就陪葬。"阿荞把弓扔给他,"北山猎户营去年潮汛死了四十口,军功也全被世家吞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响一点。"
那个跑掉的军汉,把消息带回了闻人家。
当夜,闻人烈亲自出马,带着三十名世家私兵,追入北山。临走前,他在闻府门前立了块木牌,上书四字:擒杀裴衍。
北山雪林,是猎户的地盘。阿荞的人且战且退,把追兵引进一处冰谷。谷中冰层之下,是冻了百年的暗河。裴衍伏在谷口,听着冰层下的水声——那水声在他耳中,与残卷的潮声隐隐相和。
他忽然明白了残卷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听潮,不只是听自己血里的潮,是听天地间一切水势。水走之处,皆入耳中。
"断冰。"他说。
猎户们凿断谷口冰梁。冰层塌落,暗河倒灌,三十名私兵大半葬身冰窟。
没葬身的七八个,攀着碎冰爬上了谷壁。这些是闻人家养的死士,淬体境的好手,落水的同袍还在冰窟里扑腾,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拔刀就扑向谷口的猎户。
猎户们的箭在引敌时射去了大半,此刻箭囊见底。阿荞把最后三支箭搭在弦上,一弓三矢,射倒了冲在最前的两个,第三个死士的刀已经到了她面门。
刀锋被一杆铁枪架住。
裴衍单手执枪——右手还吊在胸前,肩骨碎了,他就用左手。枪是死士落水的同伙掉在冰面上的,他顺手抄的。枪走一路"崩"字诀,崩开刀锋,崩开护体真气,枪杆横扫,把那死士抽下谷壁。
"列队!"阿荞回过神,厉声喝,"猎户营,雁行!"
猎户们两人一组,一前一后,前持短刀锁敌兵刃,后持猎叉专刺下盘——这是他们围猎棕熊的法子。雪林猎户对世家死士,地利在猎户,配合在猎户,连杀气都在猎户:他们杀熊杀了一辈子,世家死士杀的都是不会还手的人。
半炷香后,谷壁上再没有站着的死士。
闻人烈真气护体,破冰而出,开脉境巅峰的修为在雪夜里如同一轮小太阳,周身丈许,雪落即融。
"小畜生!"他一掌拍向裴衍天灵。
裴衍不躲。他等的就是这一掌。
他迎着掌风撞进闻人烈怀里,任那一掌拍碎自己肩胛,双手却死死锁住了对方的手腕。血从七窍渗出,他在闻人烈耳边轻声说:
"我爹没通敌。通敌的,是你们。"
冰窟里,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闻人家圈养在暗河底下、专吃"意外"的东西——一头玄鱬。人面鱼身,其声如鸳,山海有载,见之起潮。它本该只听闻人家的哨令。
可它浮出水面的第一件事,是一口咬断了闻人烈的半截手臂。
闻人烈惨嚎而逃,私兵溃散,自相践踏,能站着跑出北山的不足十人。
裴衍也想走,却被那只巨大的眼睛定在了原地。
玄鱬浮出水面,人面鱼身,鬓发如水草,一双眼睛却清明得不像兽。它盯着裴衍,缓缓开口,声音果然如鸳鸯相和,字字却砸在人心上:
"荒血。三千年了,荒血还没死绝。"
裴衍握紧短匕:"你听得出来?"
"我族听潮而生。"玄鱬道,"潮起时,旧主归来,万族为薪。你们人族给潮喂食,喂了三千年,喂的就是我们这些'兽'。"它晃了晃头颅,冰谷为之震颤,"闻人家以哨令我,令我吞食落单戍卒,伪作兽患。我吞了九年。九年里,我族的幼崽,被他们猎去取了内丹,炼成兽丹,供中土的贵人延寿。"
"那你今日为何反?"
"因为你血里的潮,"玄鱬深深看他,"和旧主的潮,不一样。旧主的潮要灭世,潮声里只有饿。你血里的潮——是战死的。潮声里有戈矛。"
它沉入暗河,临去前留下一句话:
"潮眼在西,荒墟之下。断戈是钥匙。去不去,随你。"
冰谷重归死寂。阿荞带着猎户们赶来时,只看到裴衍独自站在塌了半边的冰面上,肩骨碎裂,血染半身,眼神却亮得吓人。
"闻人烈没死。"阿荞说。
"他活不久了。"裴衍道,"断臂事小,玄鱬反噬事大。闻人家圈兽杀卒的事,瞒不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闻人家瞒事的本事,比做事的本事大得多。当夜,闻府灯火通明,闻人烈断臂处缠着绷带,亲笔写了两封信。一封悬赏,贴往北山;一封密信,快马出关,直送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