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裴衍被阿荞背回了北山猎户营。
肩骨碎成三截,是老医师菽婆给接的。菽婆七十多岁,满手药酒味,接骨时嘴里骂骂咧咧:"碎成这样还不吭声,裴家的种,骨头比人硬。"
接完骨,她丢下一句:"躺够二十天。少一天,残一辈子。"
裴衍躺了三天就下了地。第四天,闻人家的悬赏贴进了北山:活捉裴衍,赏金五百;提头去,三百。
五百金。北山猎户营一整年的进项,不到五十金。
"营里人心动了。"阿荞把悬赏纸拍在桌上,"我压得住今天,压不住后天。"
"压不住就别压。"裴衍在院里练刀,单手。赵老卒的刀,他用左手使,"让他们来。"
来的人比想的多。
头一波是邻县的刀客,五个,夜里摸营,被猎户的陷坑套了四个,剩下一个被裴衍用刀背抽碎了膝盖,扔下山去。
第二波是个使毒的老妪,毒烟灌进伤兵棚,被菽婆一锅药汤泼了回去——老医师年轻时走南闯北,玩毒的时候,那老妪还在穿开裆裤。老妪败走,菽婆追出三里地,回来时手里多了人家的毒囊,掂了掂,骂道:"成色不错,充公。"
当夜,菽婆给裴衍换药,忽然盯着他肩胛上的伤,看了很久。
"这伤,"她说,"好得太快。"
"我命硬。"
"命硬的人我见得多,好得这么快的,五十年前见过一个。"菽婆缠绷带的手慢了下来,"那时候我年轻,跟着商队走西域,路过一座死城。城里有个守城的老兵,也是一身血烧得通红,也是伤好得不像人。商队的人怕他,我不怕,我给他送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血是祖宗借的,用一分,少一分,连本带利,都要还。"菽婆把绷带打了个结,用力一勒,"小子,我不知道你血里烧的是什么。我只知道,借来的东西,还得越晚,利息越重。能省着用,就省着用。"
裴衍沉默片刻,问:"那个老兵,后来呢?"
"死城都叫他守活了,他自己没活。"菽婆收拾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他坟头朝西。我每年烧一刀纸。你要是也走到那一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你备纸。"
门帘落下。裴衍坐在灯下,听着自己血里那线潮声,第一次觉得,那声音不只是力气,也是债。
第三波,来的是个老人。
老人六十上下,瘦,背一个长条布囊,腰间挂一串铜铃,走路却不出声。江湖人称"一串铃",收金杀人,三十年没失过手。他进北山那天,正大日头,他从猎户营的辕门走进来,铜铃一路响,一路没人敢拦。
他在裴衍面前站定,上下打量。
"伤没好。"他说。
"没好。"裴衍说。
"我的规矩,不杀躺着的,不杀伤着的。"老人解下布囊,放在地上,"闻人家的金,我收了定金。等你伤好,我再来。"
"你不怕我跑?"
"跑,是你的本事。"老人转身就走,铜铃渐行渐远,"追,是我的本事。"
他走后,菽婆脸色发白:"一串铃……他杀人,从没用过第二招。"
裴衍养伤的日子,没有白白躺着。
白日练刀,夜里参悟残卷。残卷第二层,潮纹比第一层密了三倍,他以气血引之,纹路口诀浮上心头——"血行于骨,骨鸣如钟;钟鸣之处,炁自外来。"
是开脉之法。断脉之人,以骨为脉,以血为炁,另辟蹊径。
他依诀修行。第七夜,骨髓深处一声轻鸣,如古寺晨钟,体内第一缕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炁,自骨而生。
也就在那一夜,他发现自己想不起一件事:母亲的坟,葬在城南哪一面坡上。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残卷摊在膝上,潮纹在火光里起伏,像在呼吸。
机缘有价。他现在知道了价码:一段记忆,换一重天。
他把残卷贴身收好,吹了灯。黑暗里,他对自己说:忘掉的,拿笔记下来。忘掉多少,记多少。
第二天,他让阿荞寻来一沓纸。他开始写,写父亲靴尖的补丁,写赵老卒的刀,写母亲的坟——虽然他已经想不起坟在哪,他写:城南,有娘。
阿荞看他写字,看了一会儿,说:"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我爹死在潮汛里,我记了七年,一天没敢忘。"
"你不怕我最后连你也忘了?"
"忘就忘。"她把弓往肩上一挎,"我记得你就行。"
第三十天,伤愈。一串铃如约而至。
那一战在辕门外的雪坪上。老人解下布囊,囊中是一杆乌木枪。枪出,果然只有一招——一枪刺出,枪影如林,铜铃齐响,响得人神魂发晃。
裴衍没晃。他血里的潮声,比铃响大。
他听潮辨位,闭眼,一刀。刀背磕在枪杆七寸处,枪势溃散。第二刀,停在老人咽喉前三寸。
"你输了。"裴衍收刀。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用刀背赢我。"他弯腰拾起布囊,"这单子,水太深。闻人家买你的命,出的价,够买一座县城——你的命,比县城值钱。我不接了。"
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往北去。别走官道。官道上,来了带剑的人——剑上有宗门的纹。"
铜铃声远。
阿荞从辕门后转出,脸色凝重:"宗门?"
裴衍望向南方。南边的官道尽头,铁澜关的方向,天空无云,却莫名让人觉得压得很低。
"该来的,"他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