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狮子林前有忘川河水蜿蜒环抱,河水似流沙,时凝时泄。
在河面白雾的笼罩下,整条忘川河水如同母亲的乳汁交汇而聚。
有温度,却不热烈,有生机,却难奔腾。
忘川河上水流更加平缓的地段,有一汪脱离河道的水槽。
水槽里浸泡着三十多具身穿梨花白文人袍的尸体,秃顶,断手,暴露在外的皮肤乌黑一片,但从烧焦的相貌可以看出,这三十多具尸体竟生的一模一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水槽依旧平静,乳白色的河水里停止流动,这三十多具尸体又不知泡了多长时间。
高空看去,好似水瓶里淹死的苍蝇,没有谁会在乎,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咕噜噜,咕噜噜”水槽里又冒出几个硕大粘稠的气泡
一口石棺猛地窜出水面,石棺里剧烈晃动,咒骂声传来,言语恶毒至极。
却很快又在两记沉闷的撞击声中,戛然而止,紧接着,棺材板被人从里面一脚踹飞。
石棺里无数有着苍白翅膀的雪蛾子簌簌飞出,又在空中绕了一个圈,重新落回棺材板上,密密麻麻震动翅膀,声音大到吓人。
烟雾缭绕之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石棺中坐起身来,他捂着头,表情困惑。
阎三甲打死也不敢相信,石棺里那群奇怪的雪蛾子竟然可以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皮囊啃食殆尽。
等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已经满脸血污的濒死模样,满身的伤口不仅恢复如初。
甚至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几岁,不仅是身体,就连精神头也旺盛不少。
对阎三甲来说,现在的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小伙子。
仙人陆枭却在这个时候暴跳而起,当然说跳也有点不合时宜。
因为此时的陆枭可谓凄惨之极,不仅浑身焦糊,更可怕地是下半身竟被雷罚硬生生炸碎,仅剩的上半身也只是勉强有个人的形状。
“阎三甲,你个挨千刀的畜牲,你可知道,为了躲这一记天罚,咱到底付出多大的代价,,你可知道,你这条狗命,是咱拿多少条化外法身换来的,你可知道,,,,唉,真他娘的是灾星当头,霉运透顶”
“逼逼叨,逼逼叨,你要再闭不上那张臭嘴,我也不介意把你仅剩的那几颗牙,也一颗一颗地敲下来”
阎三甲实在忍不住这仙人的碎碎叨叨,二人,也不对,是这一个半人在石棺里也不知道关了多长时间,石棺翻滚,加上这仙人陆枭的聒噪,阎三甲只觉得头昏脑胀,脑子里好似灌了浆糊,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记不起。
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也免不了举起带着金表的拳头,朝着陆大仙人光秃秃的脑瓜顶,邦邦就是两拳。
但是作用也不大,不多时,这位仅剩半截仙人之躯的陆枭陆大仙人,就又会忍不住咒骂起来,真真是烦心烦神。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喂,那个半截仙人,问你呢”
石棺里的半截仙人,闭目养神,全然不理会阎三甲的询问,笑话要不是这个老骨头,自己能混到如此境地?
若不是,现在仅剩半截残躯,仙力散尽,没有动手的能力,不然的话他恨不得将阎三甲一口口咬碎嚼烂。
半截仙人双手抱肩,把头扭到一边,把外焦里嫩的后脑勺留给阎三甲,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派头,是咬定不会和阎三甲解释半句。
阎三甲环顾四周,终于发现漂浮在乳白水面上的众多陆打仙人们,不仅身形容貌一样,就连那一颗颗被雷电劈中的脑袋,也是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谁在这儿,泡了这么多,,,,额,,虎皮鸡蛋”阎三甲又问。
“你大爷个大爷啊,你才虎皮鸡蛋,你全家都是虎皮鸡蛋,有这么说话的吗,咱现在这副尊容还不是托了你这老不死的福,原本三十三张符箓就能引来天罚,咱也能魂飞湮灭,你可真是瞧得起咱啊,你他娘的贴了十几万张,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当道士那会儿,你师傅没教你啊”
“你这十几万张符箓,把他娘的雷部正神都请来啦,咱就一个野仙,还是没被敕封的野仙,你让雷部正神压咱,人家雷部正神在三十三天很忙的啊,你叫他来干嘛,你可知道,那可不是一记天罚,是整整三十三道,咱活生生扔了三十三条化外法身,这才勉强保住半条小命”
“说的不错,确实是半条小命”阎三甲表示肯定,转头细数水面上的其他虎皮鸡蛋。
“你还数,你还敢数”
仙人陆枭简直要气炸了,他一把抓起阎三甲的领子,看着这张已经年轻了十几岁却依旧讨人厌的老脸,陆枭心中更气:
“最可气的还不是这个,最可气的是咱把本命石棺召唤出来,只要钻进去,不仅能带着咱来到这方丈之地,还能凭借石棺恢复伤势,,,,
是你,又是你,你说你都抱着和我同归于尽的决心了,为何,还要先我一步钻进石棺,你凭白得了天大好处,咱却被你挡在前面当了棺材板,这合理吗,这是人能干出来的吗,咱不过是受人之托,赚点神仙钱,这才掳走了你的女儿,又没有杀了她,你至于和我过不去吗”
我的女儿,,,我的米粒儿,没死?你没杀她?
阎三甲抓住关键字眼。豁然出手,一把掐住陆枭的喉咙,五指如虎爪轻易刺穿皮肤。
“杀她?咳咳,,你松手,,松手,,咱为什么要杀她,那女娃娃可是天生纯粹的绝品药种子,虽然经咱的手,咱可真没对她怎么样,最后,那女娃娃是被琉璃世界的神道宗买走了,跟咱没啥关系。
“琉璃世界的神道宗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抢走我女儿,还有你为什么说米粒儿是药种子”
阎三甲松开手,可嘴角依旧止不住抽动,眼神不善。
陆枭看出阎三甲动了杀心,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终于还是压下仙人的傲气,开口道:
“其实都和修行大道有关,琉璃世界是比咱生活的婆娑世界更高一个维度的主世界,其中修行者灵力充沛,肉身强健。
但是,受大道规则和因果轮回的双重压制,他们的精魂却很孱弱,而精魂的质量决定了此人的大道高度。
反倒是,咱婆娑世界的生灵虽然体内灵力稀薄,肉体羸弱,可在沉积万万年的灵土上降生的婴儿,因为婆娑世界大道崩坏,飞升路断绝,没了规则的压制,个个魂体卓然,甚至会有生来具有先天魂体的绝品生灵出现”
阎三甲啐了一口唾沫,没说出一句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边,烟雾缭绕中,陆枭接着说道:
“后面的事,不说你也能明白,像神道宗这样琉璃世界首屈一指的大门派,很快就把心思放在咱婆娑世界的生灵身上了,为了宗门世代传承,这些仙门洞府不允许后代子孙的魂体有半点瑕疵。
故而,咱婆娑世界的绝品生灵就成了抢手货,琉璃仙人会以秘法褪去其肉身,拔出魂魄,将那魂魄炼化洗涤,彻底消去记忆,就成了能改变大道天资的药种子。
最后将纯粹药种子植入宗门女子腹中的胚胎之中,以魂为药,以胚胎为炉,以炉鼎生化之法,就可窃取天道大机缘,移花接木,得到一个天赋异禀的后代子孙。
无论是至善,至纯,还是勇猛无畏,聪慧绝顶,简直是想要什么子弟胚子就能得到什么子弟胚子,私人定制,大道可成。
陆枭仔细观察着阎三甲的面部表情。
可这老人就像一个茶馆里听书的看客,脸上不再有丝毫情绪波动,就好像他陆枭说的真就是一个故事,仅此而已。
可阎三甲越是平静,越让陆枭心里不安,于是他斟酌词汇,又补充道:
其实,,,咱一开始也不想当这人贩子,可捕获一个婆娑世界的药种子,就是三百神仙钱,三百神仙钱啊,里面蕴含的仙灵之气,可抵得上咱在城隍庙吸食香客阳寿,,你那女娃娃命不好,被琉璃世界那些畜牲选上,咱也是为了活着”
“别说那么多废话,带我去琉璃世界,立刻!马上!”
阎三甲扔掉手中烟蒂,表情淡漠如常,气息却已经乱了。
“阎大爷,您可真瞧得起咱,咱就一个城隍庙闻香的小小野仙,琉璃世界这样的主世界,岂是咱能说去就去的,莫说是咱,就算是神道宗,也是不敢轻易跨界,不然也不会花钱请咱办事,当然,如果你真的非要跨境不可,除非,,,除非,,转世投胎,破境而入周游三千世界非普天圣人而不能”
阎三甲将手腕上的金表摘下来,重新重新握在手里,眼神不善,不等陆枭把话说完,霍然起身,眼看着就要活动活动筋骨。
“等等,等等,,,吁,吁,吁,啧,怎么这么心急呢,没点耐性,能不能让咱把话说完”
仙人陆枭话锋一转,咬着牙笑道: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啊又来自同界,算是老乡啦,正所谓,一死百事消,咱们也都算死过一次的人了,你,,关键是你啊,你不许再趁我虚弱再朝咱动手,咱呢也就跟你指条明路,虽然你强行跨界是不可能的,可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说道此处,仙人陆枭往前一指,接着说道:
“看见没,前面那座黑塔就是位于婆娑世界边缘的不厄塔,本是上古创世神打造,自从婆娑世界被琉璃世界捕获以后,不厄塔便被神道宗控制,宗门老祖凭借一具上古圣人的残躯搭建出一条仙人渡口。
这仙人渡口直接沟通婆娑世界和琉璃世界,每年的七月十五都会召开典魂大礼,届时塔内仙人渡口会被打开,琉璃世界的仙人得以通过此渡口降临不厄塔,挑选天资绝品的生魂药种,到时候说不定你就有机会浑水摸鱼,,,,,”
阎三甲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仅剩半截仙人躯的陆枭。思忖良久,终于说道:
“当年米粒儿就是被你带到这里来的吧,,,,不厄塔就是你们交易的地点,,对吧,混账仙人”
陆枭一拍脑袋也不狡辩:“果然骗不了你这老狐狸,好吧,咱也就不藏着掖着,不厄塔确实是一个藏污纳垢的之所,人是咱送过去的,也是眼睁睁看着那些仙人将那女娃娃魂魄剥离,带去琉璃世界,阎三甲,你也不要恨咱,确实是咱拐了你闺女,可换个角度想想,要是没有咱,那个女娃娃可能只有不过百年阳寿,上学,结婚,生子,最后活活老死,想想都觉得平淡如水,与草芥何异。
可如今不一样了,那女娃娃被神道宗的谯国奚氏看重,咱可是听说谯国奚氏属北海上古贵脉,投胎琉璃世界。
说不定此时已经是一代宗门天骄,人生大不同,是咱成就了她,你可以怨咱,可咱确实也是那女娃娃的贵人。
你可以不顾一切去琉璃世界找她,可说句实在话,先不说你这肉体凡胎能不能在仙人的眼皮子地下偷渡到琉璃世界,就算被你侥幸得逞,又极其幸运地找到你闺女。
咱且问你,那女娃娃只不过与你相处了四五年,如今有了几百年阳寿,谁还记得你是谁啊,你又凭什么和寿命几百年的仙门天骄站在一起,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张老脸,你一个老骨头,去了就是给她蒙羞,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