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雾气缓缓漫开,百里明珠垂眸,脚下的前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一片实实在在的厚土。
她低头,看见自己那双磨破边的布鞋,正踩在黝黑松软的泥土上。泥土湿润,带着一股清奇的草木香,不是田埂间惯有的土腥味,深吸一口,浑身经脉都像被轻轻熨开了。
活了九十年,什么异事没听过。越是这般境地,越不能慌。她在心里默念一声:“出去。”
眼前光影一晃,再定神时,人已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晚风照旧,远处犬吠此起彼伏,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瞬错觉。
她又默念一声:“进去。”
白光微闪,再度站稳时,又回到了这片白雾笼罩的土地。
一来一回不过呼吸间,百里明珠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能进能出,便不是困人的绝地。更妙的是,外头日头的影子几乎没动,她在里头待了这许久,外界竟只过了眨眼的工夫。
这片地拢共三四亩,薄雾轻笼,雾深处看不真切。地正中嵌着一眼泉,井口宽润,清水从底下汩汩涌上来,清得发蓝,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雾。泉边立着一间石屋,简陋却稳当。
她走到泉边蹲下,掬起一捧水,先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一股清冽之气。
手腕上那只赤褐小蚁轻轻晃了晃触角,模糊的意念比先前清晰了几分。
「灵泉……无碍……」
是这小东西在告知她泉水无毒。百里明珠这才抿了一小口。
泉水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缓缓漾开,浸透五脏六腑。她这具身子又冷又饿又乏,早已透支,那股钻骨的疲惫,竟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平了。
她低头想再掬一捧,目光扫过水面倒影,骤然一怔。
水里映着一张少女的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原先蜡黄的菜色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底下透出一层健康的薄红,眉眼像被清泉洗过,亮得惊人。
前世她生养七个孩子,操劳大半辈子,才慢慢将养回几分气色。如今不过几口灵泉,十八岁的身子竟像被从头润养了一遍。
她又掬了几捧慢慢喝下,手脚一点点回暖,手上冻疮的痒意都消了大半,这才起身走向石屋。
石屋没有门,里头一张方石桌、一张石榻,墙上嵌着一盏长明石灯。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卷泛黄书册,半块残缺玉佩,一面巴掌大的古朴铜镜。
百里明珠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半块残玉上,浑身一震。
她颤抖着从衣襟里掏出那枚戴了一辈子的旧玉坠——背面刻着古拙“萧”字的那一枚。
两枚玉的断口,竟严丝合缝。
她手抖着将两半玉对在一起。
两玉相触的刹那,那面古朴铜镜骤然亮起,一道金光投射半空,凝成几行古字。那些字她并不全然认得,可一字一句映入眼帘,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吾乃萧镇漠。吾儿见此书,为父已不在人世。」
「此镜名归墟,乃萧家传世之物,内含灵泉灵田,可养身、可种植、可藏物。赤焰灵蚁与萧家有血契,唯吾儿血脉可驭,能寻物、预警、辨邪祟。」
「为父遭幽夜所害,不及护你长大。吾儿善用此宝,护己护家,平安一世。镜中另有乾坤,时机未到,不可强求。」
字迹渐渐淡去。百里明珠跪在石屋中,泪水无声砸在残玉上。
爹。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两岁丧父,娘从不肯多提父亲只言片语。九十年了,她头一回“见”到生父,却是隔着生死,隔着一面沉默的古镜。
幽夜。
这两个字,她一字一字刻进了心底。
可九十岁的心性,早已沉得住气。悲痛不过片刻,她便收了泪,理清了头绪。
归墟镜是父亲留的护身宝物,灵泉灵田是安身立命的本钱,灵蚁是耳目帮手。至于仇人是谁、镜中还有什么乾坤,留书既说时机未到,她便不急。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嫁欧阳丞景,是把七个孩子平平安安拉扯大,让大儿子活至白发苍苍。
这些,有灵泉灵田,便够了。父亲的仇,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查。
她翻开那卷书册,十成里倒有三成看不明白,皆是行气吐纳的图谱。看不懂便不勉强,将书册、残玉仔细收好。心念一动,那面归墟镜便化作一道微光,钻进眉心,再无声息,谁也搜不去。
她又试着将随身小包袱搁在石榻上,默念着出了空间,再进去时,包袱仍安安稳稳躺在原处,果然是藏物的稳妥去处。
解下腰间空水囊,凑到泉边满满灌了一囊。那泉也奇,舀走多少,转眼便汩汩补平,不见半分消减。
有这一囊灵泉贴身,外头再冷再难,心里也是踏实的。
她走到那三亩灵田边,抓了一把泥土,黑得流油,却空空的什么都没种。
要种地,得有种子。
百里明珠心念一动,豌豆。
前世起家,靠的是邻居王大娘借的一升豌豆。这一世有灵田灵泉,种出的豌豆再用灵泉做凉粉……
她唇角微扬,眼神一点点亮了。种子不急,先去三婶家落脚,总能想办法。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只属于她的小天地,默念一声“出去”。
再睁眼,仍在老槐树下,日头稍稍偏过头顶,刚过晌午。
去三婶家要走小半个时辰,途经一片田埂,前头忽然围了几个人。一个妇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满头冷汗,直抽冷气。
“老毛病了,胃里像有只手在绞,歇会儿就好……”
旁人围着束手无策,有人说要扶回家,有人说凉水别乱给,越喝越疼。
百里明珠腕上的灵蚁忽然轻轻一动,意念传来:「泉……可缓……」
她心里一动,上前一步扶住那妇人。
“婶子,我这儿带了点温水,你抿一口,暖暖胃。”
旁边立刻有人搭话:“小姑娘家家懂什么,这绞痛哪能随便喝水,越喝越重!”
百里明珠没接话,只扶着妇人的胳膊,背过身借着解水囊的由头,悄悄引了一丝灵泉混进去,递到妇人唇边。
那妇人疼得狠了,也顾不得许多,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大口。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绞着的那股劲儿竟一点点松了,冷汗也收了。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
“哎呀……喝下去暖洋洋的,可算松快了!大妹子,多谢你这口水!”
“婶子客气。”百里明珠扶她起身,神色平静,“我这就是寻常山泉水,您是缓过这一阵了。这老毛病,回头还是得找大夫好好瞧瞧,别总硬扛着。”
旁人见真的管用,都啧啧称奇,也有说巧的,正好赶上疼劲过去了。百里明珠不多解释,道了声别便抽身离开。
灵泉养人,能缓一时之急,比她预想的还要有用。只是财不外露,这本事半分也不能叫旁人瞧出来。
到三婶家时,三婶正在院里喂鸡,一见她,眼圈立刻红了,连忙迎上来。
“明珠?你娘真把你撵出来了?快进来!”
院里鸡食盆边还放着半碗糠,一看就是粮食也不宽裕。百里明珠看着这张前世给了她第一口热饭的脸,心口一暖。
三婶赶忙下厨,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擀了一碗清汤面,家里没什么油水,汤里只飘着几片菜叶。
“三婶,我来帮你。”
百里明珠借着添水的工夫,指尖一引,极少量灵泉落进面汤里。
面端上桌,三婶自己也盛了一碗,才吃一口就愣了。
“咦?我这面还是那把面,菜还是那点菜,怎么今儿这么鲜?明珠,是你手艺好吧?”
百里明珠捧着碗,眉眼弯弯:“也许是三婶你忙饿了,吃什么都香。”
三婶被她逗笑,又往她碗里添了半勺汤,叹口气:“你这孩子,命苦。你放心,在三婶这儿住着,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只是……”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村里嘴杂,你娘那边要是闹过来,少不得要费些口舌。还有前儿说的那门亲事,就是青石镇那欧阳家的小子,你娘原先不乐意,如今你出来了,怕是……”
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是妇人的大嗓门,夹着火气直奔院门而来。
百里明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她腕间蛰伏的赤焰灵蚁,极轻地颤了一下。
来的,不止是百里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