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明珠答应得太痛快,三婶心里反倒犯嘀咕,一路走一路念叨。
“明珠啊,丑话说在前头。欧阳丞景那后生,人是真端正,可家里也是真穷。一岁上家里走了水,爹娘都没了,姐姐四岁就让人领走,就剩他一个守着片烧黑的宅基地,连间正经屋都没有。你要是一时心软应了,往后后悔可没处去。”
百里明珠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穷,她当然知道。前世嫁过去时,连双碗筷都凑不齐,是王大娘借的一升豌豆起的家。可就是这么个一穷二白的人,攥着她的手走了一辈子,半分旁人的气都没让她受过。
“三婶。”她脚步没停,声音很稳,“我不后悔。”
话音刚落,腕间蛰伏的赤焰灵蚁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百里明珠脚步微顿。前方山坳那头,隐隐飘来一丝极淡、极沉的地气,和归墟镜里的灵泉气息同源,却更古朴、更厚重。
她抬眸望了一眼山坳的方向,心里微动——那地方,就是欧阳家的宅基地。
转过一道山坳,便到了。
百里明珠的目光落在那片地基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一片焦黑的宅基地。火烧过的痕迹还深深刻在石头上,角落里钻出几丛野草。地基旁搭着个简陋的茅草棚,木梁是新砍的,四下漏风。
棚前一个少年正赤着脚,弯腰夯土。他卷着袖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手里攥块石头,一下一下把新填的土砸实。汗顺着下颌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地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
是张很年轻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唇线抿得笔直,品貌周正。只是长期挨饿,两颊凹陷,又黑又瘦,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格外沉。十八九岁的年纪,眼里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只剩被日子磨出来的沉默的稳。
百里明珠心口微微一酸。
她见过这个男人九十岁的样子。躺在床上,头发全白,满脸皱纹,可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很暖。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而此刻,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站在焦土上,茫然看过来,不知道她是谁,更不知道他们会纠缠一辈子。
“丞景。”三婶走上前,“忙着呢?”
他放下石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神情有些局促,嗓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低沉。
“三婶。”
他的目光在百里明珠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耳尖悄悄红了。
三婶也不绕弯子,直接挑明。
“丞景啊,三婶今儿来,是给你说门亲。这是百里家的姑娘明珠,人能干性子稳。她,愿意跟你过日子。”
棚前一下子静了。
欧阳丞景愣了愣,先看看三婶,又看看百里明珠,那张沉默的脸上头一回露出近乎无措的神情。他张了张嘴,说出的话倒让三婶一怔。
“不行。”
“怎么不行?”
“我这样……”他垂着眼,看看自己满是泥的手,又看看那片焦黑地基、漏风的棚子,喉结动了动,“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没屋,没地,没积蓄。姑娘跟着我,是要受苦的。三婶,别耽误人家。”
百里明珠静静看着他。
就是这句话。前世三婶来说亲,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她在里屋听着,心里又酸又暖。世上多少男人一穷二白,还哄着姑娘说跟着能吃香喝辣。偏是这个欧阳丞景,穷得叮当响,头一个想到的却是怕委屈了她。
越是这样的人,越值得托付。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欧阳丞景。”
他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里。那是一双太过平静的眼睛,不像十八岁的姑娘,倒像已经把他这一生都看过一遍。
“房屋,可以盖。地,可以开。钱,可以一文一文挣。”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很认真,“你肯出力,我肯持家,没有的咱们一样一样挣回来。我不怕苦。”
他怔怔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长这么大,受过的白眼比吃过的饭还多,人人都说他是绝户命、打光棍的料,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跟他说一句“不怕”。
“你……”他声音有些哑,“当真?”
“当真。”
三婶在一旁看着,眼圈都有点热,赶紧打圆场。
“哎,这就对了!丞景,还不快让姑娘进去坐坐,站日头底下像什么话。”
他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把人往棚子里让。
棚子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木板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几块石头垒的灶,锅是豁了口的,却刷得发亮。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打磨过的石料,大小相近。
百里明珠的目光落在那堆石料上。
“这是……”
“我自己上山开的。”欧阳丞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好意思,“一点一点攒,攒够了就盖屋,今年不够就明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百里明珠却知道,这一堆石料,是这个少年多少个天不亮的清晨、多少双磨出血的手,硬生生从山上凿下来、背回来的。
他没认命,没躺倒,哪怕全村都觉得他完了,他还是一声不吭,为了一间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争。
这就是她的丈夫。
她蹲下身拿起一块石料掂了掂,再抬头看向他。
“地基怎么打,我懂一点,我帮你。”
“这怎么行,你是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她已经抱着石料走到地基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带着九十岁的从容,“往后这就是我的家了。自家的屋,哪有不搭把手的道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姑娘正蹲在地基边,认认真真替他码起了石头。太阳底下,她的侧脸很安静,动作利落,半点儿不娇气。
他心里某个冰封了多年的地方,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点涌进来。
他沉默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一声不吭跟着她一块一块码石头。
说来也怪,他随手落下的石块,边沿总与地下气息的走向严丝合缝。他自己浑然不觉,只觉得今日手头格外顺,码出来的石线比往常都齐整。
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可那一下一下的夯土声里,竟隐隐有了点“过日子”的味道。
就在百里明珠的手触到那片火烧得最黑的地基中央时,她腕上的赤焰灵蚁忽然狠狠一绷,蚁身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赤红微光——这是灵蚁遇重地、临邪祟的戒备姿态。
一个清晰却带着凝重的意念,直直撞进脑海。
「脉……地下……有脉……」
百里明珠的手顿在半空。
她指尖按在那片焦黑的泥土上,指缝间极快闪过一丝金红色的微光,像火星沉在土里,转瞬即逝。若不是她目力被灵泉淬炼过,根本捕捉不到。
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正从地底极深处,顺着指尖极缓慢地往上渗。
是灵泉那种气息,却比她空间里的灵泉更沉、更厚、也更古老,像是沉眠了千百年。
她心一点点沉下去。
父亲留书说,镜中另有乾坤,时机未到。可此刻,灵蚁却在欧阳丞景这片被火烧过的焦土下,察觉到了同源的地脉。
前世欧阳丞景晚年偶尔会说,总梦见这片宅子底下有光、有水、有陌生人的声音。那时她只当是老人糊涂了。
如今看来,这场烧光欧阳家满门的大火,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焦土,根本不是意外。
火,是冲着这地脉来的。
和父亲的死,或许是同一拨人。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身边还在埋头夯土、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黝黑的侧脸上,他神情专注,一块石头码得比一块稳。
“歇会儿吧。”她开口,声音温和,“亲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欧阳丞景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她,那双沉默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一点光。他站起身,对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明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你若真肯嫁我,我欧阳丞景对天起誓,这辈子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绝不相负。”
她望着他,望着这句前世用一辈子验证过的承诺,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笑着轻轻点头。
“好。”
风掠过焦黑的地基,卷起细碎的尘土。
欧阳丞景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暖意里,笑得眉眼都舒展了。
百里明珠站在他身侧,面上笑着,袖中的指尖却轻轻攥起。
腕上的赤焰灵蚁静静伏着,触角对着地基深处,一动不动,像在对峙着什么。
没人知道,这片人人嫌弃的废土之下,沉睡着怎样的过往。
也没人知道,从这一天起,她要守的不只是一个家、七个人,还有这条埋在焦土底下、牵连着两家人性命的千年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