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事定得仓促,办得更潦草。
欧阳丞景是真穷,拿不出彩礼,也办不起酒席。百里明珠从百里家净身出户,一身旧衣,一个小包袱,再无半分陪嫁。
三婶看不过去,自掏腰包扯了二尺红头绳,称了半斤粗糖,又挨家挨户借了些米面,张罗着给两人办了个最简单的仪式。
消息传开,村里不少人来看稀罕。
“那焦土上的穷小子,真娶上媳妇了?”
“听说还是姑娘自己愿意的,图啥啊?”
“嘘,我看悬,一穷二白的,过不了几天就得跑。”
风凉话飘进棚子,百里明珠只当没听见。
活了九十年,什么闲言碎语没听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嘴皮子的。谁笑到最后,走着瞧便是。
欧阳丞景却句句都听进了心里。成亲那天天没亮,他就起了,把漏风的棚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石料码得更齐,地扫得发亮,甚至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把细碎的野花,怯生生插在豁口粗陶瓶里。
没有红盖头,没有喜服,更没有唢呐。
百里明珠换了身三婶给的青布衣裳,用红头绳挽起头发。欧阳丞景穿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旧衫,局促地站在棚子中央,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婶充当长辈,笑着张罗:“一拜天地——”
两人朝着门外天光,深深一拜。
“二拜……”三婶卡了壳。高堂?双方爹娘都不在,拜谁去。她眼圈一热,摆摆手,“罢了罢了,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躬身一拜。
“礼成!”
就这么简单。两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被子往木板床上一拼,从此,就是一个家了。
天擦黑,看热闹的人散了,棚子里终于静下来。
百里明珠没闲着,打量一圈这个家:一口豁口锅,两个粗瓷碗,一双新削的筷子,木刺都没磨干净。
穷,是真穷,穷得见底。
可她半分不慌。“你坐着,我去做饭。”她挽起袖子。
欧阳丞景连忙站起来:“我、我来烧火。”
灶是石头垒的,火生起来,锅里添了水。家里能吃的,只有三婶送来的小半把糙米,两个粗粮饼子。百里明珠背过身,借着舀水的工夫,悄悄引了一缕灵泉进锅。
灵泉入水的刹那,她腕间灵蚁微微一动——灶下泥土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地脉气息顺着火温往上漾,和灵泉气息轻轻一碰,又悄无声息散了开去。
米下锅,文火慢熬。
不多时,一股奇异的米香,从豁口锅里悠悠飘出来。
欧阳丞景烧火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使劲嗅了嗅,不敢相信——最粗劣的糙米,怎么会熬出这么醇厚温润的香?勾得人饥肠辘辘,一天的乏累都跟着翻涌上来。
粥熬好了。
百里明珠盛了两碗,粗瓷碗豁着边,粥却熬得软糯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把满的那碗递过去:“吃吧。”
欧阳丞景接过来,低头喝了第一口。
热粥入口,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长这么大,吃的都是掺野菜、刮喉咙的粗粮,从来不知道一碗白米粥,能好喝到这个地步。
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咽。喝到一半,忽然停住。
百里明珠抬头,看见这个白天夯土都不皱一下眉的少年,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无息,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事。”他哑着嗓子,飞快用袖子抹了把脸,“就是……粥好喝。”
他没说出口的是,一岁那场大火后,他就再没有过“家”。姐姐被领走那天,他追着跑了好几里地,摔得满身是伤。这么多年,一个人守着这片焦土,饿了啃野果,冷了裹稻草,早就忘了被人惦记、有人熬一碗热粥,是什么滋味。
今天,他有媳妇了。有人给他熬了一碗,这么暖、这么香的粥。
百里明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戳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粥,又拨了一半过去,语气是九十年沉淀的温和:“慢点喝,管够。往后啊,天天都有热乎的。”
欧阳丞景埋着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夜里,该歇下了。
木板床不大,挤两个人勉强。百里明珠正琢磨怎么安排,欧阳丞景已经抱了一床被子,默默铺到了地上。
“你睡床。”他说,“我睡这儿就行。”
“地上凉。”
“我不碍事,惯了。”他靠着墙角坐下,把厚的那床被子留给她,自己只盖件旧衫,“你……你是姑娘家,没成亲就跟着我受委屈,我不能再让你睡地上。”
棚子里没点灯,月光从茅草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年轻的、绷得紧紧的侧脸上。
百里明珠看着他规规矩矩、恨不得离床八丈远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暖。
前世她就知道,这男人看着闷憨憨的,心里比谁都正。一辈子,从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她没推让,只淡淡道:“等过些日子盖了新屋,分两间房。眼下先将就,地上阴,你实在要睡,把这厚被垫上,别落下病根。”
她说着把厚被扔了过去。
欧阳丞景抱着被子,在黑暗里愣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夜渐渐深了。地上的人呼吸绵长,许是太累了,很快睡沉了。
百里明珠却没立刻睡着。
她躺在陌生又熟悉的木板床上,听着身边少年均匀的呼吸,望着棚顶漏进来的细碎星光。
九十年。她花了九十年,和这个人从一片焦土熬到五座小院,从两个孤苦人熬到儿孙满堂。中间有过丧子剜心之痛,有过白头至暗时刻,可也有过数不清的、这样安稳的夜晚。
就在这时,身下地面传来一丝极轻极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在深处缓缓流转。
她腕间的赤焰灵蚁轻轻爬动,模糊的意念传过来:「地脉……稳……」
百里明珠心头微动。
是这片焦土底下的地脉。旁人毫无察觉,连睡在地上的欧阳丞景都睡得格外沉——他贴着地面,反倒像被地气托着,呼吸都比平日更稳。
她忽然明白,他守着这片焦土长大,挨冻受饿却身子结实,不是命硬,是这地脉气息,悄无声息养了他十八年。
护灵欧阳氏,果然生来就和地脉相生。
如今,一切重来。
她还年轻,他还年少,孩子们都还没出生,所有悲剧,都还来得及改。
百里明珠缓缓抬起手,腕上的赤焰灵蚁,在夜色里极轻地晃了晃触角。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世,要让身边人不再孤苦,要让七个孩子个个平安,要让这片焦土,重新长出五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谁也别想,再动她的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百里明珠就醒了。
欧阳丞景起得更早,人已经不知去向,灶上却温着一锅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方正笨拙:
「我去山上开石料。粥在锅里,醒了记得吃。——丞景」
百里明珠捏着那张纸条,唇角弯了弯。
掀开锅盖,水里温着的,是他舍不得吃、特意留给她的半个粗粮饼。
饼放了快一宿,竟还带着温乎的热气,像刚出锅似的。她指尖一碰就懂——是他临走时随手在灶边压了块石头,恰好拢住了灶火余温,连地气都跟着凝在灶边,保温得恰到好处。他自己浑然不觉,只当是灶里余火旺。
就是这么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把他仅有的一切,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就着灵泉吃了饼,心里已经盘算起起家的第一步。
靠上山开石、地里刨食,太慢了。要想尽快盖屋、攒钱、给将来的孩子一个殷实的家,得有个来钱快的营生。
前世她们家,靠什么起的家?
一升豌豆。
凉粉、卷粉、凉糕、凉虾……成本低,利钱厚,最适合眼下白手起家。
可眼下,家里连一粒豌豆都没有。
百里明珠眸光微动,想起了一个人。
王大娘。
前世就是这位心善的邻居,在她们最难的时候,主动借了一升豌豆。这一世,该她主动上门,去结这份善缘。
她收拾妥当,推开棚门。
清晨的阳光照在焦黑的宅基地上,也照在少年昨夜码了一半、整整齐齐的石料上。
可刚迈出两步,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是几道熟悉的大嗓门,夹着阴阳怪气,直奔棚子而来。
与此同时,她腕间的赤焰灵蚁,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止是闲话的村民。
晨光里,远处林梢的方向,似有一道极淡的黑影,一晃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