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浅浅漫过田埂,草叶垂着晶莹露珠,打湿了百里明珠的布裤脚。
她避开了院外凑热闹的村妇,绕着田埂小路,独自往邻村王大娘家去。
沿途下地的乡人三三两两,压低的议论顺着风飘过来,细碎又刺耳。
“那就是昨日嫁去焦土棚屋的百里姑娘?”
“可怜归可怜,也是命数。亲爹死得早,跟着继父长大,终究不是自家人。”
百里明珠脚步未顿,眼底一片平静。
旁人只知她姓百里,是百里家的女儿,却无人知晓,百里不过是继父的姓氏。她的骨血,源自北境忠将萧镇漠。两岁那年生父战死沙场,母亲改嫁百里家,这一姓,便是十八年。
归墟镜、赤焰灵蚁、父亲的旧案……皆是她深埋心底的秘辛。身世未明、仇敌未现之前,藏着,便是自保。
一路心神沉定,没多久便到了王大娘院前。
土坯院墙简陋整洁,院里晾着干野菜,满是农家烟火气。王大娘正坐在屋檐下低头择菜,抬头见了人,连忙起身招呼。
“是明珠啊?快进来!昨日才成亲,怎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百里明珠温顺行礼,语气温和却坦荡:“大娘,冒昧叨扰了。”
王大娘将她让进院里,递过一碗刚接的井水,看着她素净的衣着,忍不住轻轻叹口气。
“我听闻你嫁了欧阳那后生。他人品端正、踏实肯干,就是家底太苦,除了一片焦土,一无所有。往后日子,怕是要熬不少苦头。”
“苦没关系,慢慢熬总能出头。”
百里明珠接过粗瓷碗,没有半句怨怼。九十年人生路,她最懂——家财万贯不如勤恳双手,安稳日子从来都是挣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她目光落向墙角堆放的干豌豆,顺势开口,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大娘,我今日登门,是想求您帮个小忙。我想做凉粉小买卖贴补生计,家中空空如也,只求向您借一升豌豆。等我做出凉粉售卖,必定加倍偿还,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王大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面露难色,指尖不自觉搓着围裙角。
农家岁岁靠天吃饭,粮食比金银还金贵。今年收成寻常,家中存粮本就紧凑,还要留种、度日,一升豌豆看着不多,却是实打实的口粮。
“明珠,不是大娘狠心不帮你。”王大娘叹了口气,“实在是今年存粮紧张,我自家都要省着吃。”
百里明珠早已料到这般情形。前世是日子久了,王大娘亲眼见他们夫妻勤恳踏实,才主动帮扶。这一世她提前登门,空口求助,换做任何人,都会迟疑。
她脸色平静,不露半分窘迫,指尖悄悄微动,一缕极淡的灵泉气息,无声融进碗中井水。水面极轻地漾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转瞬平复。
“我知晓大娘难处。”她轻声道,“您先尝尝这水。”
王大娘疑惑举杯,两口清水入喉。
刹那间,一股清润甘甜顺着喉咙漫遍四肢,连日劳作的酸软疲惫、晨起的困顿乏累,尽数消散无踪,整个人都通透舒展。
她诧异地咂咂嘴,满脸惊奇:“怪哉!这水怎会这般清甜解渴?”
“不过是山间活水罢了。”百里明珠淡淡带过,绝不外露宝物玄机,“大娘放心,我与丞景皆是能吃苦的。我可立字据为证,不出几日,必定连本带利奉还。”
说罢她便要寻炭笔写字据。
王大娘看着眼前姑娘,身姿单薄却脊背挺直,眼神坦荡磊落,没有半分求助者的卑微怯懦。再想起欧阳丞景那后生,数年如一日默默开荒凿石的勤恳模样,心里的迟疑渐渐化了软。
都是苦过来的人,何苦为难穷苦人。
“罢了罢了!”王大娘连忙拦住她,“字据就不必立了,大娘信你们的为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罢她转身进屋,拿出木制量升器,满满舀了一升颗粒饱满的黄豌豆,细心装进粗布小袋,郑重递到百里明珠手中。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捧着这袋豌豆,百里明珠心底暖意翻涌。
就是这一升寻常豌豆,前世撑起了她和欧阳丞景一无所有的开端,熬过了最清贫的岁月,开出了往后儿孙满堂、宅院林立的繁华。
这一世依旧是它,开启她改写命运的第一步。
“大娘大恩,我记于心,日后必定厚报。”百里明珠郑重道谢。
“快别这么说,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就好。”王大娘笑着摆手。
辞别王大娘,百里明珠提着豆子踏上归途。
晨风吹拂衣袂,天光清亮,前路看着坦荡平和。可行至无人密林旁时,周遭气流骤然一凉。
枝头枝叶簌簌乱响,方才温润的草木清风,莫名缠上了一丝极淡、极阴的冷意,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邪异。
下一秒,她腕间安稳蛰伏的赤焰灵蚁,骤然焦躁爬动起来,细小的身躯紧绷,蚁身浮起一层几乎不可察的赤红灵光,触角急促震颤。
一道清晰的警示意念,直直落进她脑海:
「邪意……窥视……」
百里明珠脚步微顿,面上神色未变,眼底却瞬间沉冷。
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密林深处。
林木茂密幽深,枝叶层层遮挡,看不见半道人影,可那一缕藏在暗处、黏在她身上的视线,阴恻、隐秘,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黑气,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指尖骤然攥紧布豆袋,不动声色收敛所有气息,脚步平稳如常,继续往前。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远处焦土宅基地旁,欧阳丞景早已从山间归来。
他肩头扛着厚重石料,衣衫被晨汗浸透,黝黑的脊背线条挺拔坚韧。日复一日的负重劳作,让他即便一无所有,也自带一身不屈的韧劲。
而他周身,若有若无裹着一层极淡的山野地气,和地底灵脉隐隐相呼应——他自己浑然不觉,只当是走热了身子。
望见她归来的身影,少年疲惫的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快步迎上。
“去哪了?我刚从山上回来,没见你人影。”
百里明珠抬眸看向他澄澈纯粹、毫无防备的眉眼,心头微松,掩去方才所有暗流与冷意,抬手轻轻扬起手中布袋。
“丞景,”她眉眼带光,语气温柔又坚定,“我们起家的本钱,借来了。”
欧阳丞景低头看着满满一袋豌豆,眼底满是惊喜与错愕。
他一无所有,从未敢妄想一朝起步,可他的姑娘,总能在绝境里,为他、为这个家,寻出一条生路。
他尚且满心欢喜,憧憬着往后踏实安稳的日子,全然不知,密林深处的那道目光,正越过田埂,牢牢钉在这片焦黑的宅基地上。
黑气缠在林梢,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