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四、五岁时,一家人住在大丰西团镇上。父亲在北京工作,相隔千里,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平日里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都依靠母亲一人操持。
自家后院十分宽敞,开辟了一方小花园。母亲精心打理,园子里月季、牡丹次第开放,墙边一丛丛鸡冠花开得火红。她还围了一小块围栏,养了几十只小鸡,整日叽叽喳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早些年整理花圃挖土的时候,一锄头下去,挖出一口清朝木棺。邻里长辈闻讯赶来察看,一番商量之后劝我们家:
“入土为安,万万不可惊扰先人,最好原样填土掩埋。”
父母听从老人的建议,重新把棺材埋回地下。自那以后,我总觉得花园的泥土之下藏着秘密,心底隐隐有些害怕。
待到繁花盛开,我心里生出主意。趁着母亲不注意,我伸手摘下一大束月季与鸡冠花,抱在怀里兴冲冲跑到镇上街道,打算摆摊卖花。
有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问道:“小朋友,这花怎么卖一朵?”
我年纪太小,事前压根没想过价钱,急得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路人等不及,摇摇头陆续走开。折腾许久,一朵花都没能卖出去。
我垂头丧气抱着剩下的花回到家中。母亲看见被折断、摘下的花枝,心疼不已。
母亲叹了口气对我说:“这些花我日日浇水照料,你怎么全都摘下来了?”
我耷拉着脑袋:“我想拿到街上卖掉,可是我不知道卖多少钱,一朵也没有卖出去。”
母亲看着我失落的模样,不忍心再责备,只是无奈摇了摇头。
那段日子,我不知是什么缘故,每到夜里就不肯睡觉,躺在床上哭闹不休,一家人夜夜休息不好。恰逢父亲休假,从北京回来了,还带回陈皮狗屎糖。
家里摆着一棵塑料仿真橘子小树,挂满彩色塑料果子。父亲抓出几颗糖,轻轻摆放在果子里,蹲下来看向我和姐姐。
“你们姐弟俩要是夜里乖乖睡觉,不吵不闹,等到第二天,这棵小树就会长出更多陈皮狗屎糖。”
姐姐睁大双眼:“真的会长糖吗?”
父亲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就看你们听不听话。”
我和姐姐信以为真,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飞奔到塑料小树旁边张望,期盼收获糖果。可我夜里依旧躁动,照旧大哭大闹。
一天深夜,我又不停哭喊,怎么安抚都安静不下来。难得回家的父亲连日休息不好,终于耐不住性子,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沉声说道:“这孩子实在太调皮,好好劝说根本不听!”
母亲连忙上前拉扯父亲:“孩子年纪还小,闹觉很正常,你一年难得回来一趟,何必动气。”
“就是回来我才要好好管教,一味纵容,将来更加难以管束!”
话音落下,父亲找来布条,捆住我的手脚,又拿湿抹布堵住我的嘴,防止我持续哭喊。寒冬腊月,夜风刺骨,他直接把我安置在后院花园的石头台阶上。
冰冷的寒意顺着衣衫钻进身体,抹布堵在嘴里,我只能默默流泪。一想到台阶下方花园泥土里埋着古棺,恐惧不断涌上心头,我一动不敢乱动。
母亲站在屋门口心急如焚,几次想要迈步过来抱我,都被父亲厉声喝止。
“别过去!谁都不准抱他!必须让他吸取教训,听不到哭声才能允许带回屋里!”
我孤零零坐在石阶上,寒风扑面而来。空中飘来点点微光,模样像是夏夜的萤火虫。我心头一惊,现在可是深冬,根本不可能有萤火虫!
还没等我缓过神,整片天空骤然亮起强光,一个飞碟形状的物体,螺旋盘旋着缓缓降落。柔和的光芒笼罩在我的身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刚才的恐惧、委屈一扫而空,眼泪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我呆呆坐着,凝望空中奇异的物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半个钟头,屋里久久听不到我的哭声,父亲心里也不安,终于松口允许母亲过来。
母亲快步冲到台阶边上,急忙解开捆住我的布条,取下我嘴里的抹布,伸手把冻得浑身冰凉的我紧紧搂进怀中,声音满是心疼:
“我的乖乖,冻坏了吧,受苦了。”
回到屋内,暖意包裹全身。可那圆盘状的飞行器、漫天白光、寒冬凭空出现的光点,还有泥土下的古棺,一幕幕深深烙印在年幼的脑海。
数十年岁月匆匆而过,每当回忆起当晚,所有画面依旧清晰,没有半分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