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藏着一桩特别玄乎的往事,这么多年怎么都琢磨不透。最邪门的是,故事里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离我出生还差好些年头。那时候我压根还没降生,脑海里却清清楚楚记下了完整经过,到现在都说不通是什么缘由。
天色灰蒙蒙的,乡间小道弯弯曲曲,土路坑坑洼洼,两旁长满野草。奶奶骑着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专心盯着前路,打算赶路去找在外干活的爷爷,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吭声。
骑到一处急转弯,意外说来就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急匆匆从拐角冲出来,躲闪不及,“砰”一声狠狠撞上自行车前轮。
“哎呀!”奶奶惊呼一声。
车把瞬间失控,车身猛地一晃,人和车重重摔在泥路上。尘土漫天飞扬,恍惚之间,我仿佛也跟着摔落在地,委屈又害怕,坐在土地上哇哇大哭,四下空荡荡的,压根没有人过来哄我。
小伙子吓得脸色煞白,快步冲上前,慌慌张张伸手想去搀扶奶奶。
“嬢嬢!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走得太急,光顾着赶路,没看清前方,把您撞倒了!您哪里摔疼了?”
奶奶撑着泥土,慢慢想要撑起身,后腰一阵阵钻心的酸痛,疼得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小伙子瞧见奶奶起身十分吃力,急得来回搓手:“嬢嬢,您慢点儿起身,千万别硬撑!要是把腰骨摔坏,那可麻烦大了!”
奶奶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站稳身子。
“咱们马上去镇上卫生院拍片检查,该治就得治!”小伙子焦急说道。
奶奶抬眼看向他:“看病抓药都要花钱,你身上带够钱了?”
小伙子脸颊唰地红透,耷拉下脑袋,一脸窘迫。
“嬢嬢,实话说,我兜里钞票不多,凑不齐医药费。但是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脚底抹油跑路!”
“眼下拿不出钱归拿不出钱,祸是我闯出来的,我不能当缩头乌龟。您要是信我,后续所有花销我打工慢慢偿还,要不我长期上门帮你们干活抵债,挑水、砍柴、犁地,粗活重活我全都能干!”
正好爷爷闻讯快步赶过来,走到奶奶身旁,连忙询问事发经过。奶奶三言两语把刚才的遭遇讲了一遍。
爷爷转头看向小伙子:“小伙子,撞伤人之后,你手头又紧张,怎么不干脆一走了之?不少人碰到这种麻烦事,转头就逃得无影无踪。”
小伙子抬起头,态度十分诚恳:“做错事情就得担责任,逃跑解决不了任何事。我要是跑了,往后日日心里不安,良心过不去。”
奶奶和爷爷对视一眼,夫妻俩暗自点头,心里都感慨,这年轻人老实本分,闯祸不逃避,这份担当实在难得。
奶奶开口宽慰:“小伙子,你别这么紧张,我们夫妻俩商量好了,不用你赔钱。”
小伙子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嬢嬢?真的不用我出钱医治?”
“说到底就是一场意外。”奶奶摆了摆手,“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没必要死死揪住不放。”
“我和你大爷,一个老革命,一名共产党员,做人得心胸大度,不能斤斤计较。这点磕碰我在家休养一阵就能好转,不必让你背负负担。”
小伙子又感动又愧疚,眼眶一下子红了。看见二老如此宽厚,不追究自己的过失,他心绪翻涌,再也忍不住。
他双腿一弯,“扑通”跪在泥土地上,认认真真朝着爷爷奶奶磕了三个响头。
“嬢嬢、大爷,你们心肠太好了,宽宏大量饶恕我的过错。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要是你们不嫌弃,我想认二位做干爸干妈!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干儿子,好好孝顺你们!”
爷爷奶奶皆是一愣,紧跟着露出笑容。
奶奶连忙招手:“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到处是泥沙,别一直跪在那儿。”
爷爷笑着点头:“你有这份心意,我们夫妻俩就应下了。”
画面猛地一转,泥路、二八大杠自行车、郊外荒野瞬间消散无踪。
眼前立着一张厚实的红色实木摇篮,漆面油亮红润,随着轻柔的力道,缓缓左右晃动。
十七八岁的姑姑守在摇篮边上,长得清秀灵动,脸蛋圆圆软软,漂亮又可爱。她小手抓着摇绳,一下一下慢悠悠拉动,轻轻晃动摇篮。姑姑低下头,对着摇篮里面柔声低语。
“小家伙,乖乖安静一点,别瞎扭来扭去。等你顺利长大,我带你往山后面跑,摘甜甜的野草莓、野山楂。”
一旁站着十一二岁的四叔,天生淘气好动,根本闲不住。他来回踱来踱去,时不时弯腰探脑袋往摇篮里张望,手还总不安分,时不时伸出去,轻轻戳一戳、摸一摸我的小脸。
姑姑瞥见他没完没了动手,忍不住笑着吐槽:“小四!你别老是伸手去碰小家伙脸蛋,你下手没轻重,万一把他弄醒哭闹咋办?”
四叔缩回手,嘿嘿傻笑:“我就是想摸摸,看看小家伙脸蛋软乎乎的,太好玩了!”
话音刚落,没过两分钟,他又忍不住悄悄探出手指,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姑姑无奈扶额:“你看看你,说了转眼就忘,真是个调皮鬼!”
四叔吐了吐舌头:“就碰一小下,不会吵醒他的!等他顺利长大,我天天带着他到处疯玩!”
岁月一年年流逝,这段离奇的记忆一直深埋在我心底。很长一段时间,我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还是灵魂穿越时光亲眼见证的旧事。等到我长大成人,我找到奶奶,把脑海里所有画面细细讲起。
奶奶听完满脸震惊:“这件事年代久远,我很少跟旁人说起。没想到连你姑姑守着摇篮、你四叔调皮总摸你小脸的情景,你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问道:“奶奶,当时那个小伙子兜里没钱,负担不起医药费,你们怎么没有为难他?”
奶奶抬手揉了揉常年酸痛的后腰,长长叹了口气。
“那天摔下去,后腰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半天站不起身。可我们看得明白,这孩子心地不坏。”
“好多人闯了祸第一想法就是逃跑,他没钱赔偿,依旧留下来担责任,这份担当很难得。”
我继续追问:“那您心里就一点不委屈吗?就因为这一撞,您腰落下一辈子病根。”
爷爷在一旁开口:“委屈归委屈,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法倒流。我们夫妻俩商量过,何苦逼着一个穷苦年轻人走投无路,得饶人处且饶人。”
“当初还是他主动下跪,提出认干亲的对吧?”
奶奶扬起淡淡的笑意:“没错,全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我们半点没有这个想法,见他真心实意,才答应收下他。逢年过节只要有空,他都会上门看望我们。唯一可惜的就是那次摔伤留下顽疾,腰再也直不起来,一到阴雨天,就反反复复疼得难受。”
听完奶奶的叙述,我内心久久没法平静。
乡间小路一次普通的相撞,本来很容易吵起来、互相索要赔偿,最后反倒多了一门亲人。
一边是土路之上惊慌无助的啼哭,一边是红漆摇篮边上,软萌温柔的姑姑和调皮闹腾的四叔相伴闲谈的温馨一幕。两段相隔多年的往事,一同清晰浮现在我的感知当中。
最玄妙的一点在于,这场意外发生的时候,距离我降生还有漫长时日。我尚未出世,意识却跨越悠悠时光,窥见往日旧事。
不少人都说,还没出生的人不可能留存记忆,更不可能看见多年之前发生的往事。可那一帧帧画面,牢牢刻印在我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