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望北镇的灯就全灭了。
不是一家一家灭的,是整条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口气灭干净。义庄门口那两盏纸灯笼倒还亮着,灯罩上写了"奠"字,光线昏黄,照着院墙上一道道新画的朱砂符,像干涸的血痕。
苏眠坐在后堂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镇魂钉。铜钉三寸长,钉帽刻了九道回纹,是陈伯今夜刚用朱砂喂过的。他把钉子横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钉身,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新棺材上——王屠户的那口,木板盖得严丝合缝,上面压了三道黑驴蹄子串成的绳。
白夜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腿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百鬼录》,翻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你去睡。"苏眠说。
"睡不着。"
"那你把《百鬼录》倒着看。"
白夜低头一看,果然拿倒了。她把书正过来,又翻了翻,忽然说:"第四十七页这个图,好像动了。"
苏眠没转头:"画的什么?"
"画了个……人?但不是人,头上有三只眼睛,嘴里伸出一根长舌头缠着一个人的脖子。旁边写小字:'此物喜食人梦,入梦者觉舌缠颈而醒,三日之内神魂尽丧。'"
苏眠顿了一下。他伸手把书拿过来,借灯笼光看了看,又合上,还给白夜:"三只眼的东西不吃梦,它吃恐惧。这本书写得不对,可以扔了。"
"陈伯的藏书。"
"那留着烧火。"
白夜把书抱在怀里,忽然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苏眠看了她一眼,声音轻了半度:"去睡吧。小石头已经睡了,你跟他挤一挤,暖和。"
"你呢?"
"我守前半夜。"
白夜抱着书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苏眠哥哥。"
"嗯。"
"如果梦里有人喂我喝那碗红汤,我能不能喊你的名字?"
苏眠抬头看着她。灯笼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问得很认真,眼神里那种毫无防备的信任让苏眠手心里的镇魂钉硌了一下。
"喊。"他说,"我听得见。"
白夜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木门阖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嗒"。
苏眠又坐了半盏茶的时间,确认里屋呼吸声均匀了,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棺材那边,而是绕到义庄后院那口枯井旁边。枯井盖着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苔,看上去至少三十几年没人动过。苏眠蹲下来,把青石板推开一条缝,伸手探进去,从井壁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摸出了一个铁匣子。
匣子巴掌大,锁扣已经锈死了,但苏眠似乎不用开锁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他用指甲撬开锈蚀的锁扣,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三根针。银针,细如发丝,针尾各系着一缕不同颜色的丝线——红、黑、白。针身光洁如新,不沾一丝锈气。
陈伯三百年镇魔司总捕头留下的东西。苏眠只拿了那根红丝银针,又把铁匣子塞回原处,青石板合拢,苔痕复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前院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人。是个人形的东西。它蹲在院墙上,身形佝偻,四肢细长得像竹竿,脑袋歪在肩膀上几乎要掉下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竖直的缝,像紧闭的眼皮。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缝对着苏眠。
苏眠站在原地看了它三息,然后转了个身,回门槛上继续坐着,把镇魂钉插回腰带里,掏出了给白夜买的枣,咬了一口。
墙上那东西缝开了。
缝里没有眼珠,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白牙,像一窝蚂蚁挤在眼眶里。它从墙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四肢着地,脑袋扭了整整一圈,缝继续对着苏眠。它开始朝他爬。
苏眠又咬了一口枣。
那东西爬近了三丈,苏眠嚼完了枣核吐在手里,抬头看了它一眼:"你还是先看棺材吧。棺材里那个昨天才死,新鲜。"
那东西果然停住了。它的脑袋缓缓转向院子中央王屠户的棺材,缝里那些白牙开始颤动,发出类似蚊蚋振翅的声响。它兴奋了,新鲜尸体比活人更吸引这种东西。
苏眠趁它转头的一瞬间,把手里那根红丝银针弹了出去。针太细,月光下只闪了半丝寒芒,正中那东西后颈。红丝线骤然绷直,另一端不知何时已经系在了苏眠左手小指上。他轻轻一扯,那东西浑身一僵,从棺材盖上仰面栽下来,缝里的白牙全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它被钉住了。红丝银针入体三分,钉的不是肉身,是它在现世聚形的"锚"。
苏眠走过去,蹲在它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缝里那些白牙在哆嗦。
"你回去告诉他们,"苏眠用极低的声音说,"义庄里有个活了三百年的老东西,棺材下面压着一块骨头。他们不是要骨头吗?来拿。但别夜里来,老东西睡醒的时候脾气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话是替你说的,不是替我自己。你听见了,回去的时候漏个风。"
那东西的缝拼命张合,但发不出声。
苏眠把红丝银针拔出来,用指腹擦了擦,收进袖中。那东西身形一晃,像水汽一样散成了雾,顺着院墙的缝隙渗了出去。院子里只剩王屠户的棺材、三条黑驴蹄子绳、还有门槛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仵作,手里拿着第二颗枣,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嚼。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
然后义庄外面那条空无一人的街上,忽然起了一阵怪风。风里夹着呜咽声,像很多细小的东西同时在哭,又像很多细小的东西同时笑。哭声笑声混在一起,顺着街面刮过来,绕着义庄的院墙转了整整三圈,然后停在正门前。
"吱呀"——
门没锁。那阵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
苏眠把枣核吐了,不紧不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对着门缝方向说了句话。
"陈伯,你的客人来了。"
里屋传来陈伯的声音。老头子打着哈欠,踢趿着破布鞋走出来,花白的头发披散着,怀里还抱着个酒葫芦,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刚被吵醒的糟老头。但苏眠注意到,陈伯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铁片,边角磨得锋利,像剃刀。
陈伯走到门缝前,眯着一只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群东西。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一滩会动的烂泥,共同点是全都"不对"— —五官错位,四肢反折,皮肤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它们挤在巷子里,密密麻麻,少说二十几只,但全都站在三丈之外,没有一个越过那道门缝。
陈伯看了三息,把门拉开了。
"进来坐坐?"陈伯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酒不够,但棺材够。你们躺下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挤。"
那群东西没动。
陈伯叹了口气,回头看了苏眠一眼。苏眠站在三步之外,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写完功课的学童。
"你小子,"陈伯压着嗓子,"今晚干嘛了?"
"守夜。"
"守夜你就给我惹来一窝?"
"它们自己闻着棺材味儿来的。"苏眠眨了眨眼,"可能是王屠户底下那根松了的镇钉,味道飘出去太远。我也没办法。"
陈伯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低头看了看他袖口露出一小截的红丝线。老头嘴角抽了一下,冷哼一声:"行,你没办法。你是真没办法。"
他转向门外那群东西,手里那枚黑铁片在指间转了个花,刀锋对准了门缝。一瞬间,老头子佝偻的脊背直了三分,浑浊的老眼深处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冷光,像烧透了的炭灰底下还压着一撮余烬。
"都给我听好了,"陈伯的声音变了,沙哑里透着一股三百年的腥风血雨,"义庄这块地,有我老头子在一天,你们踩进来一根脚趾头,我就把你们拍成纸钱叠起来烧给你们自个儿的祖宗。滚。"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瞬间,他手里的黑铁片在门框上轻轻划了一道。
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门外那群东西最前面一排的三个,从额头到胯骨中间裂开一条整齐的线,像被无形刀刃从中剖开,无声无息地坍成两片瘫在地上,然后化成黑水渗进青石板缝里。后面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巷子里一阵腥风卷过,三息之内走得干干净净。
陈伯把门重新关上,插好门闩,转过脸看着苏眠。
苏眠已经重新坐回门槛上了,手里拿着第三颗枣,表情诚恳。
"陈伯厉害。"
"少来这套。"陈伯走过来,一把揪住苏眠的后领子把人拎起来半个身位,"你小子拿红丝针去钓鱼,引来一群小的,让我出手扫院子,你倒清闲吃枣?嗯?"
苏眠被拎着也不挣扎,就着那个姿势把枣啃完了,囫囵咽下去,说:"我想看看您那把黑铁片的威力。师父的压箱底,我得亲眼见见才好放心。"
陈伯把他扔回地上,老头子喘了口粗气,坐下来灌了口酒:"放心什么?放心你师父还能打?"
"放心您不是说胡话的老糊涂。"苏眠摸了摸袖中那根红丝银针,平静地说,"您说要守的东西,我一个人守不住。我得知道我背后站的是个还能拔刀的人。"
陈伯沉默了半天。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王屠户的棺材板上,三条黑驴蹄子绳纹丝不动。远处隐约传来钱家老二睡梦中的呓语——"不喝不喝……我我不喝……"然后被谁一巴掌拍醒,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飘过来,破口大骂的娘们嗓门洪亮。
陈伯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住了,像老树皮上裂开一道缝。
"你比你娘聪明,"陈伯说,"她太信人,吃了大亏。你谁都不信——连我也试。"
苏眠把枣核收进衣袋里,没有接这个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再没有异常的气味和气息,才站起身走向后堂。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伯的背影——老头子坐在月光里,腰背又佝偻下去了,酒葫芦搁在膝上,手指间那枚黑铁片已经不知去向,仿佛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但门槛上那道划痕还在。极细,像一根线,从门框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月光照在上面会微微折一下光。
苏眠看了那道线三息,推门进了里屋。
白夜和小石头挤在一张床上,小石头的石化半边脸压着枕头,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白天麦芽糖的甜渍。白夜蜷在被子里,眉头轻轻锁着,像梦里有什么东西不让她舒坦。
苏眠在床边蹲下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她额头三寸上方。他闭上眼,无字石碑在识海中微微颤动,一股极淡的、带着凉意的气息从掌心渗透下去,像一道薄纱轻轻落在白夜的眉眼之间。
白夜的眉头松开了。
苏眠收回手,走到自己那张窄床边,和衣躺下。黑暗中,他把袖中那根红丝银针摸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转了一圈。针身映出他半张脸,眼瞳深处沉沉静静,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连我也试。"他自言自语,嗓音轻得像耳语,"当然要试。师父,你没教过我信人。你教我的全是"死人不会骗你",活人早晚会。"
他把银针收回袖中,合上了眼。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吱嘎"响了一声,像木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随即又静了。只有风穿过义庄破窗棂的声音,呜呜咽咽,像一首没唱完的招魂曲。
里屋三个人的呼吸都匀了。
但苏眠没有真的睡着。他在等着。等着他放出去的那只"没有脸"的东西把话带到。等着那些东西背后的东西听见了那句"义庄里有一块骨头",然后来做下一步。
钓鱼嘛,饵撒出去了,就得有耐心等鱼咬钩。
他把右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有饵,有钩,有船,就差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