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天没亮就把苏眠从床上踹下来了。
老头子守完后半夜,眼底青黑一片,满脸写着"老子要骂人",但碍于白夜和小石头还在睡,硬把骂声吞回去一半,用气息音从牙缝里挤:"你给我起来。院子里的青石板缝你拿米浆灌一遍。昨夜那几滩黑水渗进去了,不封住今天太阳一晒,满地尸臭。"
苏眠半睁着眼坐起来,头发散着,面色如常,慢悠悠地系腰带,系到第三道扣的时候忽然问:"墙角那三株野草昨天还绿的,今天枯了。"
陈伯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草枯了,"苏眠穿好外袍,蹲在墙角那三株已经发黄卷边的野草旁边,用手指碰了碰草尖,草茎应声而碎,碎末落地瞬间泛起一阵极淡的铁锈味,"是那些东西的体液化进土里,顺着草根吸上去,草替地挡了一道。"
陈伯看了他一会儿:"你倒是眼毒。"
"师父教的。"苏眠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那黑水渗入地脉的话,今晚方圆三里之内的植物都会跟着枯。今晚入夜之前得把米浆灌到三尺深,不然枯气顺着地缝往屋子里钻,棺材板都会长霉。"
"三尺?"
"三尺。"
陈伯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去后院扛米了。
苏眠站在清晨微凉的院子里,仰头看了眼天色。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要把望北镇闷在里头慢慢煮。他做了两个深呼吸,转头进了灶房,把昨晚剩的半碗粥热了,又切了两根咸菜搁在碟子里。
白夜端着粥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喝,小石头趴在她膝盖上还没彻底醒透,石化半脸压在胳膊上,完好的那只眼半睁半闭。
"今天你要去镇上吗?"白夜问。
"去。"
"去做什么?"
"去找老刘。"
白夜愣了一瞬:"你又诓他?"
"昨天诓的是假的,"苏眠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满意地盖回去,"今天诓个真的。"
白夜低头想了想,把粥碗放下,认认真真地问:"苏眠哥哥,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当骗子?"
苏眠转过身看着她。
她补了一句:"你骗人又稳当又不眨眼,每天能骗一堆钱。比当仵作赚钱多。"
苏眠沉默了两息,回答:"骗子骗活人,我骗死人和脏东西。死人干净,脏东西不在乎。你往活人那堆里一蹲,天天跟活人打交道,早晚你也被染成半活不活的。"
白夜偏了偏头,思考了足足五个呼吸,然后点头:"所以你帮活人,不骗活人,是因为怕自己脏了。"
苏眠没理她,把陶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白夜小声跟小石头说:"你看,他恼了。被说中的人才恼。"
小石头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苏眠哥恼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苏眠的脚步在门外顿了一拍。他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了。
望北镇这个早晨比昨天更安静。街上人少了大半,米铺没开,布庄挂着半扇门板,铁匠铺昨天还叮叮当当,今天连锤子都不见了。只有卖豆腐的大婶推着车站在街角,车上铺着白布,豆腐还剩一大整块没切,说明生意寡淡。
大婶看见苏眠,像见了救星:"苏小子!昨晚你听见没?"
"听见什么。"
"钱家老二又闹了一宿,这回不光是他,隔壁赵婶家的小孙子也半夜坐起来喊'红汤红汤',三岁的娃,连话都说不利索,红汤俩字喊得比谁都清楚!"
苏眠点头,脚下不停:"红汤的事,您先别往外传。越传,做梦的人越多。"
大婶一愣:"为什么?"
"你想啊,你知道了红汤的事,今晚睡觉前脑子里就会想'可别梦见红汤'——越想越怕,越怕它越来。这叫心念牵引。你不想它,它找不着你。"
大婶恍然大悟,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连豆腐都顾不上卖了,推着车一溜烟回家去。
苏眠继续走。
拐过第二个街口,老刘的账房已经开门了。圆滚滚的账房先生今天破天荒来得早,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旧账,右手无名指上缠了一圈布条。苏眠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刘抬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本上。
"苏……苏眠!"
"早。"
"你你你今天来干什么?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到日子——"
"跟工钱没关系。"苏眠走过去,把怀里的陶罐放在柜台上,揭开布,露出里面半罐灰白色的米浆,"给刘叔送个东西。"
老刘盯着那罐米浆,额头冒汗:"这这什么?"
"糯米、朱砂、陈年棺木灰,三样东西捣碎了调浆。你昨晚梦里喝了那碗红汤没喝下去,对不对?"
老刘的脸色从白转青。
苏眠看着他,声音平稳得近乎温柔:"你昨夜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舌根发苦,嗓子眼发紧,嘴里一股铁锈味?你拿手指抠了抠舌头,指甲缝里是不是沾了暗红色的东西?"
老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柜台边缘。
"那东西不喝下去的话,它会从你指甲缝里渗进去。你今天不处理,明天右手无名指的指甲就保不住了。"苏眠把陶罐往前推了推,"拿米浆涂指甲缝,涂三遍,每遍等干了再涂下一遍。今天别碰水。"
老刘颤抖着接过陶罐,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苏……苏眠啊,你是个好小子……以前刘叔对不住你跟你师父,那工钱——"
"工钱是另一回事。"苏眠打断他,"罐子用完还我,里面的米浆值钱。"
老刘连连点头。
苏眠转身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侧过脸:"对了刘叔,昨晚你在梦里看见喂你那碗红汤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是不是有一圈绿线?"
老刘猛地一颤,整张脸血色全褪。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苏眠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门板合上的一瞬间,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收得很快,快步走向了镇东头的棺材铺。
老刘的手腕上根本没有绿线。但他只需要老刘"以为"有。一个有"绿线手腕"特征的"喂食者",老刘就会下意识去找、去对号入座,等他真找到某个手腕上戴绿线的东西时,那东西就算原本是清白的,也会被他自己吓出来的疑心逼成"可疑目标"。人一旦开始怀疑,恐惧就会替他画靶子。苏眠要的,就是望北镇的活人们,替他把躲在人群里的归墟教眼线"疑"出来。
这是个笨办法,但苏眠没别的牌。
棺材铺老板姓吴,是个瘦高个,人称吴三指,左手少了食指和中指,据说是年轻时给棺材雕花雕得太投入,一刀削掉的。苏眠走进铺子的时候,吴三指正趴在一口还没上漆的柏木棺材上画线,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要棺材?等三天。急单加钱。"
"不急。"苏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角落一口蒙尘的旧棺材,"那口老料子,以前谁定的?"
吴三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笔停了:"那口?那是三十年前一个外地人定的,付了定金人就没了。搁这儿落灰落了三十年,料子是好楠木,可惜了。"
苏眠走过去摸了摸棺材板。楠木,沉,凉,棺材内侧的榫卯结构做得异常精细,不是普通棺材铺的手艺。他俯身凑近去看棺盖内侧,隐隐约约看到一溜刻痕,被灰尘糊住了大半,但轮廓像是某种符文的边角。
"这口棺材我要了。"苏眠说。
吴三指坐起来:"你要棺材?给谁用?"
"给白夜用。"
吴三指沉默了。作为一个在望北镇开了四十年棺材铺的人,他见过各种奇怪的顾客,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仵作来给自家姑娘买棺材,还说"给白夜用"的时候语气跟"买两斤豆腐"差不多——这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活人用的?"吴三指试探。
"算活人。"
"你让我一个卖棺材的分不清活人死人,那这生意我怎么做?"
苏眠看着他:"吴叔,你觉得王屠户是怎么死的?"
吴三指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放下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压着嗓子说:"你别跟外面那些蠢货一样瞎传什么红汤绿汤,我告诉你,我半夜听见的声音跟你们说的不一样。"
苏眠耳朵微微一动:"你听见什么了?"
吴三指把他拉到铺子最里面,指着后墙。那面墙紧挨着镇外的一条野河沟,墙根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吴三指把耳朵凑过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眠蹲下来,把自己的耳朵也贴上去。
裂缝那头传来的不是什么鬼哭狼嚎。是一种极轻极缓的、有节律的震动——像心跳,但更慢,慢得像隔了很久才跳一下。每一次震动过去,周围的空气会微微发腥,腥味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有人在水底下翻动了一大片淤泥。
苏眠足足听了十息,才把耳朵移开。
"这个声音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吴三指搓着手,嘴唇干裂,"三天前半夜我起来解手,听见墙里有动静,一开始以为是耗子,后来每天夜里都在,越来越沉。昨天王屠户死了,那声音……跳得快了一倍。"
苏眠站起身,看了一眼墙根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那口楠木棺材。
"那口棺材我买了。今天下午来取。"
"你还没说给谁用——"
"给我自己。"
吴三指彻底不说话了,默默给苏眠记了账,在他转身离开铺子的时候,老头忽然补了一句:"苏小子,那棺材里头的符刻……三十年前那个外地人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没忘。"
苏眠停下脚步。
吴三指说:"他说,'这口棺材不是葬人的,是锁东西的。锁住了就不怕外边那些东西了。'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苏眠站在棺材铺门口,晨光照在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推演线索时的下意识动作。
"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穿一件灰袍子,说话口音不像咱们这地界。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左掌根一直划到小指根。"
苏眠的手指停了。
陈伯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左掌根一直划到小指根。陈伯三十年前那会儿还不老,正当年。陈伯的义庄后院的枯井井壁上那块松动的砖头后面,铁匣子里的银针有三根。白红黑。他昨晚用了红的。红的驱物,黑的杀人,白的……白的他还没试过。
陈伯三十年前在这家棺材铺定了一口楠木棺材,刻了符,付了定金,然后"消失"了。棺材至今没取走。
苏眠觉得自己的师父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涂了浆糊,用力掀开一张,下面还有十张。
他走出棺材铺的时候,天终于彻底亮了。虽然是阴天,但光线比清晨好了些。街上开始零星出现几个胆大的小贩摆摊,卖油条的、卖包子的小推车冒着白气,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苏眠买了六个韭菜包子,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大步往回走。经过镇公所那张告示墙的时候,昨天那张"戌时禁行"的告示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纸,上面就一行大字:
"镇上居民如于梦中见红汤者,可至义庄领取镇魂符一张。免费。"
落款是"义庄苏眠"四个字,笔迹端端正正,写得比镇公所的狗爬字好看十倍。
苏眠愣在告示墙前面,盯着那张纸看了五息,然后笑了。很轻很短的笑,但确实是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里浮起一点无奈的光。
白夜写的。
这姑娘昨晚趴在《百鬼录》上抄了一晚上镇魂符的样子,他睡前还看见来着。原以为她在背书,结果是在替他发告示拉生意。而且还写得比他本人写得好看。
他把韭菜包子往怀里揣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义庄那扇破木门远远出现在巷子尽头的时候,苏眠看见白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两枝新的野菊花,看见他回来了,远远冲他挥了挥手,嘴角弯成一弯月牙。
苏眠走过去,把六个韭菜包子往她手里一塞,板着脸说了句:"告示写得不错。但下次落款写'义庄'就行了,不用写我名字。"
白夜接过油纸包,低头打开闻了一下,韭菜味扑了满脸,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他:"苏眠哥哥,你有六个包子,给我几个?"
"你写的告示,你的。"
"小石头呢?"
"我怀里还有两个素的。"
白夜满意了,把包子分了三个给小石头,自己捏着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道:"陈伯说今天中午不下雨,下午可以晒棺材板。"
"嗯。"
"陈伯还说,今天夜里镇上的梦会比昨天更重,让你傍晚之前把所有的符再过一遍朱砂。"
"嗯。"
"陈伯还说——"白夜咽下包子,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轻,"墙角那三株枯草的事他查了,不光是黑水渗的。草根底下有东西爬过来。很小的东西,像是蜈蚣,但比蜈蚣细,一条一条的,从镇外野河沟的方向爬过来的。"
苏眠捏包子的手停了。
野河沟。墙根裂缝里那个缓慢的心跳声。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腥味。草根底下爬过的细长东西。
他把咬了一半的韭菜包子放回油纸里,站起身来,望向义庄后院枯井的方向。井盖青石板纹丝不动,苔痕如旧,铁匣子还躺在井壁砖缝后面,里面的黑白两根银针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摸了摸袖中那根红丝银针,针身微微发热。
鱼饵下得深了。游过来的东西,恐怕比他想的大。但大才好,越大,能钓上的"鱼"就越肥。他拍了拍手上的韭菜屑,走回院子里,蹲下来帮陈伯灌米浆去了。
白夜坐在门槛上继续啃包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你耳朵尖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