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传统玄幻 > 我以凡躯镇深渊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16:12:10

苏眠中午把楠木棺材从吴三指铺子里拖回了义庄。

六尺长的整口柏楠,沉得两个大男人抬都够呛。他一个人拿两根草绳兜着棺底往前拽,青石板上磨出两道深痕,吱嘎吱嘎的动静从镇东头响到镇西头。街边仅剩的几个摊贩闻声纷纷探头,看见是苏眠拖着一口比他人还长的棺材在路上走,脸色各异,但没人过来帮忙。

棺材到了义庄门口,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陈伯站在门里,手里还端着半碗粥,嘴唇上沾着一粒米,表情活像被人当面刨了祖坟。他看着那口楠木棺材,又看看苏眠,又看看棺材,嘴唇动了三下没出声。

苏眠停好棺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如常:"吴叔说三十年前一个外地人订的。那人左手手背有一道疤,从掌根划到小指根,身高约莫七尺三寸,灰袍子,口音不似本地。师父,你认识这个人吗?"

陈伯沉默了整五息,把粥碗搁在门墩上,从牙缝里挤字:"你刨我根。"

"您埋得浅。"

"……那口棺材不能动。"

"已经动了。"苏眠把棺材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刻的符文密密麻麻排了七层,每一层的纹路都不同,最底下那层符文的线条是反向刻的,像写了一半又倒着描回去,"这口棺材是锁东西的,锁了什么?"

陈伯没回答。老头子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三趟,最后站定在他面前,眼角肌肉跳了两下。

"先说你查到哪一步了。"陈伯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全。一句假话以后别叫我师父。"

苏眠在棺材板上坐下来,把手上的灰擦干净,掰着手指头数:"王屠户死前看见红汤,老刘昨夜也梦见红汤,钱家老二喊了三天红汤,赵婶家三岁的孙子也喊红汤。说明这东西不挑人,挑'频率'——谁心里恐惧的弦绷得最紧,它就找谁。王屠户生前在野河沟边买了一块地要盖新房,那块地正好挨着吴三指棺材铺后墙的墙根。"

陈伯眼神微变。

"我今早在吴三指后墙听到一个心跳声。"苏眠继续说,"很慢,像在水底,每次跳完有腥气从墙缝里渗出来。草根底下有极细的东西爬过,像是某种细虫,从野河沟的方向朝镇内蔓延。而三十年前您在这家铺子订了一口棺材,刻了七层反向符文,定金付了人走了,棺材至今没取。师父,您当年在野河沟旁边封了个东西。"

陈伯闭了一下眼睛。老头再睁眼的时候,眼睛里的浑浊少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层青灰色的、属于镇魔司总捕头的冷光。

"野河沟下面不是什么邪神分身,"陈伯说,"是一块骨头。巴掌大,像人的锁骨,但比人的锁骨多了三个关节。三十年前我从苍梧城把它带回来,在野河沟下面凿了个石穴封进去,然后在那口棺材里刻了七层锁符,本打算把棺材铺在上面压住镇钉——"

"结果您钱花完了,棺材运不回去。"苏眠补了一句。

陈伯恼了:"那是定金没退我!那个吴三指黑心肝——"

"师父。"

"——我当年前脚交了钱后脚归墟教的人就追来了,我哪来得及——"

"师父。"

"——再说那口棺材就搁铺子里它也跑不了我凭什么再掏——"

"陈伯。"苏眠叫了一声他全称。老头终于住了嘴。

苏眠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楠木锁棺一口,定金五两,余款十五两。"落款是吴三指的笔迹和一个指印,以及最下方一行极小极淡的备注——"取棺人:陈铁山"。

苏眠把纸展开在陈伯面前:"吴三指让我拿余款十五两去换棺材。他说这笔账记了三十年,利滚利,合三十七两三钱。我给您垫了,您欠我三十七两三钱。"

陈伯盯着那张字据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您刚才在院子里走三趟的时候,我从账房抽屉里摸的。"

"你——"

"我之前不知道那是您的名字。陈铁山,挺霸气。比陈伯好听。"

陈伯深吸了一口气。老头子伸出手似乎想揪苏眠领子,苏眠已经侧身避开了,指着棺材板上那些符文问:"七层锁符锁一块骨头,那块骨头现在是松了还是没松?"

陈伯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放下来。

"松了。"他说,"从昨天起。王屠户那块地挖地基的时候,挖穿了石穴外围的封土层。镇钉松了一根,气息外泄。今夜那骨头的气息会大范围扩散,望北镇所有人都会梦见红汤。"

苏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多久?"

"入夜之后,从镇东开始。野河沟那一带挨得最近。"

"吴三指睡在棺材铺。"

"吴三指第一个死。"

苏眠站起来,把棺材盖合好,开始往棺材板上系草绳。

"你干什么?"陈伯问。

"把它拖到野河沟去,重新压上。您跟我一块。"

"现在?太阳还没落——"

"东西已经松了,多等一刻就多一个做梦的人。"苏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师父,你三十年前封的东西,现在你跟我一块去封第二遍。这口棺材刻了七层符,您比我清楚怎么用。您动嘴,我动手。我不问您以前的事,您别拦我现在的事。"

陈伯站在院子里,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老头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眠以为他要发火。然后陈伯转身进了屋子,再出来的时候,腰上多了一卷皮绳,怀里揣着那枚黑铁片,肩膀上挎了半壶酒。

"拖。"陈伯说,"别走主街,绕后巷。我不想让满镇子人看见俩仵作拖棺材去埋河沟。"

苏眠点头,弯腰攥住草绳。

棺材在青石板上重新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白夜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小石头趴在她肩头,两人看着苏眠和陈伯一前一后拖着那口楠木大棺材往后巷去了。白夜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回头给小石头擦了擦嘴角的糖渣。

后巷窄,棺材卡在两个墙檐之间,苏眠左挪右蹭磨掉半层墙灰才挤过去。陈伯在后面指挥方向,说左就左说右就右,嗓门压得低,但语气里那种老捕头指挥下属的架子透了个干净。

"停。前面转弯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拐出去就是野河沟。"

苏眠停住,顺着陈伯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的确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半边天。但苏眠第一眼注意的不是槐树的大小,而是树干上绑着的十几根红布条,风一吹呼啦啦响,像某种祭祀的痕迹。

"这树是望北镇的老风水桩,比你爷爷还老三辈。"陈伯说,"镇子里但凡有人做了噩梦,就来这树下绑一根红布条,保一夜安睡。三百年了,布条换了又换,树皮底下都渗进了朱砂色。"

苏眠走近看了看。树皮粗糙黝黑,缝隙里确实填着暗红色的沉淀物。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掌心一凉,像摸到了一块夏天从井里刚捞上来的石头。

"陈伯,"他说,"树下面有东西。"

陈伯走过来蹲下,扒开树根处积年的落叶和苔藓,老槐树粗壮的根系底下露出一小截青石板的边角。石板不大,巴掌见方,表面磨得很光滑,正中刻着一个圆形凹槽,凹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痕,像被人用手反复摩挲了几百年留下的印子。

陈伯看着那个凹槽,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托梦台'。"老头的嗓音沙哑了几分,"三百年前镇魔司在各地设的风水眼之一。居民做噩梦了来系红布条,布条上的恐惧气息顺着树根渗下去,由风水眼里的镇物吸收化解。望北镇这处风水眼,三百年来镇住了无数噩梦。"

"那现在呢?"

"现在,"陈伯用手指摸了摸凹槽内壁,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粉尘,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脸色沉了,"现在是空的。镇物被人取走了,就在最近几天。这处风水眼失去镇物,三百年积攒的噩梦气息没有出口,正在往回渗。你以为王屠户他们做的梦全是野河沟那块骨头引起的?不全是。一半是这块风水眼的怨梦回流。骨头负责制造恐惧,风水眼负责把恐惧放大——放大十倍、百倍。两者叠在一起,才有一夜之间连死六个人的效力。"

苏眠蹲在槐树根旁边,沉默了片刻。

"取镇物的人,能摸到三百年前镇魔司布下的暗桩位置。"他说,"不是普通人。"

"归墟教。"陈伯把那撮粉尘在指尖搓碎了,"而且是最核心的那个层级。普通教徒不知道风水眼的事。这处风水眼埋了三百年,连镇魔司自己都只剩几张残图记载。他们能精准找到这里,说明归墟教手里握有三百年前镇魔司内鬼留下的卷宗。"

苏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今晚的事就清楚了,"他说,"骨头泄气造噩梦,风水眼空转放大噩梦,两件事凑一块。哪一件都不致命,叠在一起就是王屠户那六条命。"

陈伯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苏眠从怀里掏出那根红丝银针,对着阳光转了转,又收了回去。

"骨头那边用棺材压回去,风水眼这边得找个东西替代被偷走的镇物。"他看了看老槐树,又看了看脚下那块巴掌大的青石板凹槽,"陈伯,风水眼原来的镇物是什么材质的?"

"玄铁。铸成环状,二寸直径,刻满镇魂咒。失踪了。"

苏眠低头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从腰间的布袋里翻出一个东西——一枚系着红丝线的铜钱,铜钱表面磨得发亮,中间方孔边缘有手指常年抚摸留下的凹陷。这是他师父陈伯——不对,是昨天他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在树根落叶底下随手捡的。

但他没说自己是捡的。

苏眠把那枚铜钱托在掌心里,朝陈伯递过去,表情诚恳得像个交作业的学童:"师父,这枚铜钱上刻了半圈符文,跟您教我画的第一道镇魂符有六分像。您看看,能不能临时替一阵?"

陈伯接过铜钱端详了五息,脸色变化了三次,最后老头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苏眠转身去绑棺材的草绳了。陈伯蹲在树根旁边,把铜钱按进青石板的凹槽里试了试大小,恰好嵌入,严丝合缝。老头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看了一眼苏眠的背影。

苏眠正在费力地拉棺材,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在阳光下透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淡红。

陈伯盯着那颗耳朵尖看了两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把铜钱压实,嘴皮子微动,嘀咕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学东西倒是快。就是心眼太脏。"

他说话的声音小,苏眠没听见。苏眠正全神贯注把那口楠木棺材从后巷拖进野河沟的乱草丛里。棺材底摩擦着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几只野雀惊飞起来,扑棱棱越过老槐树树冠往远处去了。

太阳偏西了一点,光线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苏眠肩头。

他弯腰拉绳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天那朵半开眼睛形状的云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任何形状的、灰蒙蒙的薄云,铺满了整个天穹,像一层半透明的眼皮,缓缓地、缓缓地往下阖。

苏眠加快手里的动作,把棺材拖到了野河沟边,对着河面那道微微泛着油光的水流看了片刻。

水面上什么倒影也没有。明明他和陈伯就站在岸边,棺材横在脚边,但水面上只有空荡荡的一片灰天——他们的影子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苏眠想了想,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

水面极凉。凉到他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整条胳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水下深处,某个东西应着他的触碰,极轻极缓地"跳"了一下。

咚。

沉闷的、隔了很厚一层水肉传来的震动,顺着他的手指传上来,敲在他的手骨上,像隔着一面墙有人叩门。

苏眠收回手,站直了,把指尖的水珠甩干。

"陈伯,"他说,"水底下那颗心跳了一下。比早上在吴三指墙根听的时候,快了半拍。"

陈伯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水面。老头把酒葫芦里的残酒往河沟里倒了半盅,水面漾开一圈涟漪,然后缓缓恢复了平静。倒影依然没有回来。

"今晚子时,"陈伯说,"这处野河沟底下会浮出东西来。不是骨头本身。是骨头周围三百年沉积下来的、被它吸附过来的东西——梦的残渣,死的轮廓,半成型的恐惧。它们会浮上来,顺着水汽飘进望北镇每一扇没贴符的窗户。"

苏眠想了想:"那今晚所有人都会梦见红汤?"

"所有人。"

"三岁小孩和老刘那种胆子小的呢?"

"死得更快。"

苏眠把手在衣襟上擦干,看了一眼天色。

"那就只有一件事做了。"他说。

"什么?"

苏眠从袖中掏出那根红丝银针,针尖对着河沟水面晃了一晃,又收了回去。

"今晚子时之前,让全镇所有人都到义庄来睡觉。挤不下也得挤。我负责让他们来,你负责守夜。棺材留在这压骨头,我下镇挨家挨户敲门。"

陈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眠已经大步往回走了。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师父,那枚铜钱我是在老槐树根底下捡的。但它确实是昨天才掉在那的,因为前天夜里下过雨,铜钱底下的泥土是干松的,只有昨夜的露水浸过的痕迹。所以那枚铜钱是昨夜有人掉在风水眼旁边的——可能跟偷镇物的是同一个人。"

陈伯愣了一拍。

苏眠已经快步走远了,声音远远飘回来:"您先别瞪我,我知道我捡到的时候不该瞒您。下次不了。"

陈伯站在原地,扶着棺材板,对着苏眠越来越小的背影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口酒,然后小声骂了一句。

"下次不了?你糊弄鬼呢。"

风从野河沟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浅淡的腥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呼啦啦翻飞,像无数只挥动的手。水面依然没有倒影,只有苏眠快步远去的背影,被斜阳拉得又长又瘦,在河岸草丛里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伯把酒葫芦塞好,往棺材板上一坐,点了根旱烟。烟雾升起来,混进傍晚的暮色里,老头脸上的皱纹在烟光里显得又深又老。

"学东西快,"他自言自语,"心眼脏,跑得也快。"

他顿了顿,在暮色里吐出一口烟圈。

"就像你娘。"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