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从野河沟回到义庄的时候,太阳还剩最后一竿高。
他没歇,灌了半碗凉水,就转身出了门。白夜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你去哪?"苏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挨家挨户敲门。"
白夜愣了两息,回头对院子里正在往棺材板上贴第三道符的陈伯说:"他一个人去?全镇一百多户人家?"
陈伯符没贴完,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嗓音沉下来:"他要是肯敲门,那就是他学会客气了。他要是客气不起来,那就是他直接推门了。丫头,你跟着去。"
白夜"嗯"了一声撒腿就跑。
苏眠的第一站是镇东头豆腐大婶家。大婶姓李,守寡养了三个孩子,家里唯一能顶事的是一口磨豆腐的石磨和一条瘸了后腿的老黄狗。苏眠敲了三下门,门板后面传来李婶慌张的声音:"谁?天要黑了别来我家——"
"苏眠。"他报了名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豆腐还剩下吗?"
门板开了一条缝,李婶半张脸探出来,满脸警惕:"你买豆腐?天快黑了你不回家——"
"今晚有噩梦,所有人都会做梦。梦里的汤是红的,喝了就醒不过来。"苏眠语速平稳,"你信我,就收拾东西带上孩子来义庄过夜。院子能挤,棺材板也能躺,总比躺自家床上梦见被人灌红汤强。"
李婶脸色白了:"你又……你又吓唬人——"
"没吓唬。"苏眠侧过身,让李婶看见他身后的街面。夕阳把青石板染成昏橙色,但石板缝里正渗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朝各家门缝飘去,像有生命一样顺着门框往上爬。李婶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门板哐当拉开:"我我我去拿包袱!秀秀!铁蛋!别玩了都起来!"
苏眠等她进屋收拾了,转身走向下一家。白夜气喘吁吁追上来在他旁边站定,脸颊跑得红扑扑的,手里攥了一卷不知道从哪薅来的黄纸。
"你跑慢点会死?"苏眠说。
"你走太快了!"白夜把黄纸往他手里一塞,"我给你撕了半卷符纸带在身上,待会儿你要贴门的话不用回义庄拿。"
苏眠接过纸卷看了一眼——剪得整整齐齐的方形符纸,每张裁得比他平时用的还规整,朱砂都预先点好了一角,只差画符了。他看了白夜一眼,收了纸卷继续走:"……你什么时候裁的?"
"你早上拖棺材走了之后裁的。"白夜跟在他旁边,步子小但频率快,"我想着你今晚肯定要发符,提前准备好省得你来回跑。"
苏眠没有接话,但脚步略微慢了一点点。白夜注意到了,没点破,小跑几步跟他并排。
第二站是钱家。钱家老二还在柴房里绑着,他媳妇出来开的门,怀里抱着个被吓破胆的三岁娃,娃嘴角还有昨夜的麦芽糖渣,但眼睛肿得像核桃。苏眠站在门口三句话说明来意,钱家媳妇二话没说就回屋收拾了——她男人已经疯了三天,她比谁都怕下一碗红汤灌进她儿子的嘴里。
第三站是铁匠老赵家。老赵没开门,他媳妇开的。苏眠问了一句"老赵呢",他媳妇支支吾吾说在屋里对着镜子念经。苏眠想了想,没多说,把一张空白符纸贴在门框上,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简易的镇字,然后跟老赵媳妇说:"把他镜子用布盖上带来义庄。连带镜子一块带来。"
老赵媳妇哆嗦着问:"带镜子干、干什么?"
"让他对着义庄的棺材板念。棺材板不回声。"
白夜在后头抿住了嘴。
一个时辰之内,苏眠走完了镇东一半的住户。他没挨家挨户解释红汤的来龙去脉——没那工夫。他每敲开一扇门就说三句话:今晚全镇人做噩梦,来义庄睡,不收钱,不来自己扛。三句话说完,如果对方还犹犹豫豫,他就蹲下来指一指门缝底下渗进来的灰白色薄雾,然后起身就走,不劝第二遍。
效果奇佳。
因为到第五家的时候,那条灰白色的雾气已经从青石板缝里漫到了台阶上。肉眼可见的、贴着地面流动的稀薄白雾,像蛛网一样顺着墙角四处扩散。谁家门窗没关紧,雾气就从缝隙往里钻。苏眠路过一户人家敞开的窗子时,伸手在窗口挥了一下,掌心沾了薄薄一层水汽,凑近闻了闻,铁锈味。他不动声色地把掌心的水汽在衣摆上擦干净了。
白夜凑过来小声问:"那是什么?"
"那东西的呼吸。"
"它会呼吸?"
"那块骨头被镇了三十二年,今天镇钉松了,它终于能喘气了。它每喘一口气,就把三十二年攒的淤气往外吐。人吸进去就做梦。"
白夜哦了一声,沉默着跟了两步,忽然问:"那为什么去义庄就不会做梦?"
"义庄有棺材板。三百年老棺材板吸了上万个人的死气,比那骨头更沉。它镇得住活人的梦。"
白夜想了想:"那棺材板岂不是比人还厉害?"
苏眠瞥了她一眼:"跟棺材板比起来,人确实不算什么。"
白夜点点头,认真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走到第九户的时候,情况不一样了。这户是镇西口的张家,张老头是个退休老私塾先生,书读得不多但认死理。苏眠敲门他不开,隔着门板嚷嚷:"妖言惑众!什么红汤绿汤的,那是你们义庄的阴谋!你先把我孙子上次买纸钱花的三个铜板还了再说!"
苏眠站在门外,回头看了白夜一眼。白夜冲他耸了耸肩,用口型说"我没辙"。
苏眠转回去,对着门板沉默了两息,忽然换了一个语气——跟平时那种平稳冷静的仵作腔完全不同。他捏细了嗓子,用一种活像镇公所文书念告示的官腔,拖长了调子说:"张老先生,望北镇镇公所有令,今夜全镇居民戌时前须至义庄登记户籍,登记逾期者,明年粮税翻倍。"
白夜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门板里面静了两息。张老头的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来,哐当拉开门,满脸狐疑地探出头:"粮税翻倍?谁说的?有公文吗?"
苏眠从怀里摸出昨晚告示墙上撕下来的那张"戌时禁行"的旧纸,用手遮住一半内容,只露出右下角那个模糊不清的红色印记,举在张老头面前晃了晃:"镇公所盖了章。你孙子那三个铜板,明天来义庄领。今晚不来,翻倍的不止粮税。"
张老头的脸皮抽动了七八下,最后骂骂咧咧地回头招呼家里人收拾包袱。白夜站在苏眠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憋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苏眠把那张旧纸塞回怀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白夜小跑追上来,咬住下嘴唇憋了十息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她笑得弯了腰,"你假传公文!那可是欺——"
"欺什么?"苏眠面不改色,"我又没落款盖章,我说的是'镇公所有令',可没说'镇公所下令'。他自己把'有令'听成'下令'的。他认字认半边,不怪我。"
白夜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正色道:"苏眠哥哥,你以后不当仵作了,去衙门当师爷,保证能把整个县衙的人全骗进去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不卖活人。"
"你刚骗了张老头。"
"我让他来义庄活命,这叫卖活人吗?这叫卖命。"苏眠顿了顿,不知道哪来的歪理又补了一句,"卖命不收钱,收钱才叫卖。我这是白送。"
白夜彻底服了。
天边的最后一线光沉下去的时候,苏眠走完了镇东到镇西所有的住户。一共敲了九十三扇门,开了五十七家,答应来义庄过夜的约莫四十户出头,剩下的要么没人在家,要么门板后头只有呼吸没有应答——那些人大概已经做了好几夜的噩梦,魂魄被啃得差不多了,对外界的声音只剩下本能的退缩。
苏眠站在镇中心十字路口,把白夜裁好的符纸一张张拿出来,用手指蘸着朱砂飞快地画镇魂符。月光还没上来,天色暗得发紫,街面上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已经有三寸高了,漫过人的脚踝,凉飕飕的。
白夜蹲在他旁边帮他递纸。画完一张递一张,苏眠接过去随手画完就往旁边的门框、窗台、墙根贴。两个人配合得比磨豆腐还顺,大半条街的符纸贴完,最后一缕暮色也彻底熄灭了。
街上没有点灯。家家户户的门窗关得死紧,偶尔有小孩哭声从某扇窗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义庄的方向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从破木门里透出来,在雾里化成一团毛茸茸的光晕。
苏眠把最后一笔朱砂画完,把笔收进怀里。白夜蹲在旁边的石阶上,双手拢着膝盖,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问:"都贴完了?"
"贴完了。"
"有多少人会来?"
"四十几户,人多了挤不上床,得铺稻草打地铺。棺材板能腾几口出来躺人。"苏眠把剩下的符纸叠好收进袖中,"剩下没来的那些——明天天亮再去收尸。"
白夜的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土,苏眠的旧棉袍穿在她身上有点长,下摆拖到了膝盖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袍角提了提塞进腰带里,动作随意又熟练,像穿了很久似的。
苏眠的目光在她塞袍角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走了。"他说,"回去等着做梦。"
回去的路上雾越来越厚,青石板几乎看不见了。苏眠走在前面,脚踩在雾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踩了一层薄薄的泥。白夜跟在他身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后角。苏眠没回头也没说话,由她拽着。
义庄门口灯亮着,人声嗡嗡的。推开门的瞬间,苏眠看见了这辈子最热闹的义庄——院子里、堂屋里、走廊下挤了几十张陌生面孔,有的抱着被子,有的端着碗,有的大人把小孩搂在怀里坐在棺材板上,小孩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被大人拍了两下后脑勺。陈伯站在院子中央,腰间别着黑铁片,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像个村口摆摊的老大爷被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陈大爷我们什么时候能睡?"
"老陈你那棺材板是不是死了人睡过的?"
"苏小子呢?苏小子哪去了——"
苏眠穿过人群走到陈伯身边,把袖子里剩下的几张符纸拍在他手里:"五十户左右,挤不下。前半夜你看着,后半夜我换你。如果有人开始说梦话喊'红汤',用这根——"他从袖中摸出红丝银针递过去,"刺他左手无名指甲缝,出了血就停。"
陈伯接过银针端详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收了。
"你今夜睡哪?"陈伯问。
"棺材板。"苏眠往院子里那口空棺材走去,"棺材板里最安静,没人打扰。而且棺材板不传梦,坐里头什么也梦不见。"
陈伯看着苏眠翻进那口旧棺材躺下去,棺材盖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他平静的声音:"有情况叫我。"
白夜挤到棺材旁边蹲下来,冲着那条缝小声说:"苏眠哥哥,你一个人躺棺材不怕?"
缝里苏眠的声音顿了片刻,淡淡飘出来:"我每天跟棺材睡,比跟人睡熟。你找个地方挤着睡,别冻着。"
白夜又蹲了一会儿,然后被李婶拉过去跟几个小孩挤草垫子了。义庄院子里灯火昏黄,几十个人影挤在一起低声说话,咳嗽的、打喷嚏的、哄孩子的、低声念佛的,所有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像一条活着的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苏眠躺在棺材板里,后脑勺枕着木纹,头顶那条缝隙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他半张脸。他摸出袖中的红丝银针,针身比傍晚又热了些,贴在掌心烫得有些灼人。
他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真的睡。他在听。
听义庄院墙外面那片越来越厚的、灰白色的雾气之中,有无数极轻极细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像很多条没有腿的东西,在用肚子贴着地面滑行,沙沙沙沙,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绕着义庄的院墙不紧不慢地打转。
老槐树的方向,那枚铜钱在青石凹槽里微微震动了一下。野河沟的水面上,那口楠木棺材底下的水纹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棺材板里面的符文,最底下一层反向刻的那一条,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极轻地闪了一下光。
子时到了。
全镇一百多户人家的屋顶上,同一时刻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露水。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双闭着的眼皮底下开始转动眼珠。无数张嘴开始无声地翕动,说同一个字——
"喝……"
苏眠在棺材里睁开眼。
他把银针握紧在掌心,听着院墙外面那些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有一整条河在义庄周围慢慢涨起来,水位一寸一寸抬升,漫过墙根,漫过门缝,漫过棺材盖的缝隙,朝他涌来。
他没有动。
他对着头顶那条缝隙里的光,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来。多来点。我等着。"
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掠过去了。宽大的、没有形状的、像一张铺开的烂布一样的影子,无声地遮住了整个义庄的屋顶。
那一夜,望北镇所有人都在做梦。有的人梦见红汤,有的人梦见比红汤更吓人的东西。但义庄里那几十个人,睡得比自家床上还沉。
因为他们躺的每一口棺材板底下,都压着一根三百年的钉子。钉子上面蹲着一个年轻的仵作,他今晚不出门,不敲门,不吓唬人。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像一截埋进土里的桩。
门外的雾越来越厚,越来越响。
棺材里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匀。
然后,苏眠感觉到什么东西从棺材板的缝隙里伸了进来。是雾凝成的细丝,像手指,像触角,像几百条极细的、半透明的水线,缓缓探向他的面门。它们没有实体,但每一根上都沾着铁锈的腥味。
苏眠没躲。他伸出手,掌心朝天,对着那些雾丝。
雾丝犹豫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气味。然后它们试探着缠上他的手指、手腕、小臂,冰凉潮湿,像被一缸井水慢慢泡进去。那些雾丝开始往他皮肤里渗,想把恐惧灌进他的血管。
但苏眠的血没有变色。他的心脏稳稳地跳,一下一下,匀速、从容,像一口根本不在乎外面风浪的老钟。那些雾丝渗进去之后,在他血脉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附着的东西——他的魂魄干净得像一块刚磨好的玉,光滑无垢,无处下口。
雾丝慌了。它们开始往回缩,但缩不回去了。
苏眠的掌心里,无字石碑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探出来,像一张嘴轻轻一吸。那些雾丝瞬间被抽进了石碑,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像一滴墨落进了一缸清水里——散开了,化净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棺材外的雾层猛地翻涌了一下,像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苏眠把手缩回去,枕在脑后,在棺材板的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好吃对吧。"他低声说,"我也不好吃。但是今晚,你找不到比我更好吃的东西了。你来了就留点东西走。我胃口好。"
院墙外的沙沙声骤然退了三丈。
像潮水被一只手往回推了一下。
棺材里,年轻的仵作合上眼睛,在黑暗中开始真正地睡了。
月光从缝隙里重新照进来,落在他安静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