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生活有一种牧夜完全陌生的节奏感。
卯时三刻,云板响。所有外门弟子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在院子当中整队,由轮值的执教师兄领着一同去饭堂用早膳。饭堂是一间宽敞的瓦房,摆了十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搁着粗瓷碗和竹木筷,空气里飘着米粥的淡香和腌菜的咸味。牧夜端着碗坐在角落,面前是半碗白粥一碟酱瓜一个煮鸡蛋,蛋白剥得坑坑洼洼,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慢慢吃。
周围的声音很杂。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昨天剑术课的招式,有人在抱怨最近执教师兄罚得严,有人吃完一抹嘴就跑出去继续练功。牧夜坐在那些声音中间,像一个隔了一层水的旁观者,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不太在乎。
"阿荇,你今天去不去藏经阁抄书?"沈青棠端着碗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边搁着一叠已经分好的腌萝卜条,"我师父说新入门弟子都要抄一卷《青云基础心法》才能领到正式修炼功法。"
"去。"牧夜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
沈青棠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藏经阁侧门的钥匙,我跟管事的李师叔说好了,你直接去就行。我今天上午剑峰有训练,就不陪你了。"
牧夜看了一眼那把钥匙,黄铜材质,齿痕磨得发亮。她收进袖袋里:"谢了。"
沈青棠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递到牧夜面前。是一颗铜铃,指甲盖大小,系在一截褪了色的红绳上,铃身上一道细长的裂纹横贯而过。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按住,推过去。
"差点忘了还你。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绳子我也重新系了一道结,比原来牢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走路轻点,这铃铛声音还挺响的,被执教师兄听见了该说你喧哗。"
牧夜低头看着那颗铜铃。日光透过饭堂的窗格照进来,铜铃表面泛着温润的旧铜色,裂纹处有一道细细的暗影。她把铃铛拿起来,攥在掌心里,触感熟悉得让她眼眶微微一涩。她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然后把红绳重新系回自己脚踝上。绳结打了两道,铜铃贴着踝骨垂下,轻轻一晃。
"走了。"沈青棠朝她摆摆手,转身出了饭堂。
牧夜在饭堂里又坐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踝骨上的铜铃,让它在脚腕上轻轻转了个圈。裂痕抵着皮肤的感觉像一粒细微的砂,提醒她有些东西虽然碎了,还在。
藏经阁在外门院落的东北角,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青瓦飞檐,檐下悬着一块旧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牧夜用侧门钥匙开了锁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纸墨混合着旧木头的香气。她眯了眯眼,在光线昏暗的书架间走了一圈,找到管事的李师叔领了纸笔和一卷《青云基础心法》的抄本,在后窗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抄书是一件枯燥的事。笔尖蘸墨,一行一行把经文从范本誊到空白册页上,中间不能出错,错了要整页重写。牧夜抄了半个时辰,手腕微微发酸,字迹却比她预想中工整——一万次轮回里她抄过无数邪修丹方、禁术阵图、魔道功法,笔速练出来了,只是风格偏锋利,勾画收尾处总带一道细挑,不像正统灵修那样圆润中正。
她抄到第三页的时候,身后的书架传来一声轻响。她没回头,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脚步很轻,来人至少是筑基中期以上的修为,刻意收敛了气息靠近。藏经阁里只有她和李师叔两个人,但这道脚步声不属于李师叔——后者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略重,因为年轻时受过一次旧伤。
牧夜继续写字,笔尖匀速划过纸面,没有停顿。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你就是那个混沌灵根?"
牧夜这才放下笔,转过半边身子,看向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弟子,身量高大,肩宽背厚,穿的是外门弟子的靛蓝旧衫,但腰带上缀了一枚成色极好的暖玉,一看就比寻常外门弟子富裕得多。他的眉眼生得颇端正,下颌方阔,嘴角噙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目光从牧夜的脸扫到她按在纸页上的手指,又收回来。
"我叫赵横天。"他报名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我堂叔是内门执事,赵宽。"
牧夜没说话。她转回去继续抄书。
赵横天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后跨前一步,直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腿擦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混沌灵根有什么稀奇的?万年一遇,听着吓人罢了。修炼起来五行互克,没准哪天就自己走火入魔了。"他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过身来对着她,摆出一副要跟人好好"聊天"的姿态,"我堂叔说了,宗门现在对你还在观察期,没确定要不要重点培养。你要是聪明的话,外门里该跟谁走近、该听谁的话,最好心里有数。"
牧夜抄完第四页最后一列字,搁下笔,把纸页放在一旁晾干墨迹。她抬起头,看向赵横天。那双幽深的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阴翳看过去,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枯井。赵横天对上那目光的瞬间,脊背上莫名其妙地窜起一阵寒意,嘴边的笑意僵得更厉害了。
"听见了。"牧夜说。然后她把新纸铺开,继续抄第五页。
赵横天在椅子上坐了三息,站起来走了。他往外走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后颈处有一层肉眼可见的细汗。出了藏经阁的门他才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声模糊了,牧夜没听清,也懒得去听。
她在藏经阁抄到午时才收工。把抄好的册页交还给李师叔时,老人翻了翻她的字迹,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你以前练过字?"
"家里教过一点。"牧夜面不改色。
李师叔没再追问,给了她一块竹牌作为"已抄录"的凭证。她揣着竹牌走出藏经阁,午后的阳光照得青砖地发烫,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她站在廊檐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蓝天白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颗铜铃。
赵横天的威胁对她来说连屁都不算。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宗主沈渡舟留在她耳后的那粒追踪砂虽然被她弹掉了,但那种精巧的标记手法通常有三层,最外面一层是砂,中间一层是灵识烙印,最里面一层是血脉共鸣。她方才抄书的时候反复自查过,第二层烙印已经被她用水系的灵根气息冲刷掉了,但最底层的血脉共鸣她暂时还没找到解法。那东西太细了,像一根头发丝嵌在肉里,不碰不痒,一碰就牵动全身。
她需要时间。
傍晚时分沈青棠回来了,剑峰的训练让她出了一身汗,鬓角的碎发湿漉漉贴着面颊。她推门进屋时看到牧夜正坐在床边捣药——药峰长老送来的几味外用生肌散,让她每日给伤口换敷。沈青棠凑过来看了看:"你会捣药?"
"以前跟人学过。"牧夜把捣好的药泥倒进一只小瓷碗里,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缠手腕上的旧伤。动作利落,每一圈都缠得平整紧实。
沈青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听剑峰的师兄讲,云渺宗那边前阵子确实丢了一批采药弟子,至今没找回来。"她顿了顿,观察着牧夜的表情,"你知道这事吗?"
牧夜继续缠纱布,头也没抬:"那批人里有我认识的。逃出来的时候还活着三个,后来也不知道怎样了。"这不是谎话。云渺宗采药队确实被她某一世按系统要求劫杀过,活着的人后来也被灭口了。她知道的细节比沈青棠打听来的多十倍,所以说话时底气十足——因为都是真的。
沈青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牧夜手里剩下的纱布,帮她把最后一圈缠好。手指灵活地在纱布末端打了个结,压平了翻边的毛茬。她的指腹擦过牧夜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一点细茧的粗粝感。
"你信得过我吗?"沈青棠低着头没看她,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跟我说了,我不往外传。"
牧夜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的新纱布。她看着沈青棠的侧脸,耳垂那颗小红痣在黄昏的微光里若隐若现。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层浅橘色,透过窗格洒进来,像给沈青棠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
"信。"牧夜说。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不需要思考了。"但现在还不能说。"
沈青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行,那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然后她起身去洗漱了。木门合上的时候,牧夜一个人坐在余晖里,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脚踝的铜铃。叮当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个圈就消散了。
她闭上眼,识海深处那片系统核心的残片还在持续重启。错误代码比昨天少了很多,已经能看到主界面模糊的轮廓了。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系统就会重新上线。
三天。她必须在这三天里做好应对准备。锁灵阵的材料还差两样,赵横天已经盯上她,沈渡舟的血脉追踪还嵌在血脉里。而她还不知道这座青云宗里,除了赵横天的堂叔沈渡舟之外,还有多少人是系统的眼线。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
三天。她对自己说,够用了。
第一卷·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