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牧夜是被一阵细密的刺痛唤醒的。
那痛从识海深处漫上来,像有人拿一根烧得半红的针在颅骨内侧慢慢画圈。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蒙着一层青灰,屋子里安安静静。她侧躺着没动,静静感受了几息那种刺痛——规律,均匀,每隔三息来一次,像某种心跳。那是系统核心重启到某一阶段时释放的校准脉冲,牧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第一万次轮回里她被这种脉冲叫醒过无数次,每次都是系统要发布新任务的信号。
她闭上眼,沉入识海内视。那片发光的"核心"残片比前天大了整整一圈,错误代码减少了大半,主界面的字体已经开始从乱码恢复到可读状态。进度大约七成。按照这个速度,她最多还有两天——甚至可能更短。
她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晨光里她的手腕依然缠着新换的纱布,下面是正在愈合的细长创口。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轻响。然后她弯腰摸了摸脚踝上的铜铃,指尖碰到裂纹处微微一停,接着掀被下了床。
卯时的外门院落还沉在朦胧的薄雾里,远处剑峰的方向有稀稀拉拉的晨练动静,但近处只有几只麻雀在檐角叽喳。牧夜简单洗漱完,没有去饭堂,而是拐了一条小路朝后山走去。
药峰的炼丹房在后山半腰,从外门出发要走约莫两刻钟。牧夜一个人走在石径上,晨露打湿了裤脚,冰凉凉的贴着脚踝。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野草,叶片上积着夜里的潮气,碰一下就洒一片水珠下来。她走到药峰山脚下的时候停了一步——她记得沈青棠说过,药峰长老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整天在炼丹房埋头捣鼓他的药材,不跟外人往来。他来青云宗的时间比现任宗主还长,辈分极高但修为不知深浅,宗门里没人敢惹他也没人管他。
牧夜需要锁灵阵的第二样材料。第一样鲲鹏骨粉在宗主宝库里,暂时拿不到;第二样千年寒铁髓芯,据长老说的情报,药峰后山的石柜里就封着一小匣。她打算先看看能不能偷出来,或者想办法换到。
药峰的炼丹房比想象中破旧。三间连排的木屋,黑瓦上长满了青苔,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弃丹炉残骸,铁锈和药渣混在一起发出一种古怪的混合气味。牧夜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老头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地炉前扇火,蒲扇扑扑地响,炉膛里爆出一阵阵呛人的黑烟。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袍角被火星燎出好几个洞,头发散乱地掖在耳朵后面,露出油腻腻的后颈。听到门响,他头也不回:"今天不看病,隔壁去找李师叔。"
"我不是来看病的。"牧夜走进去,在离地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在一堆杂乱的药柜和坛罐间快速扫视了一圈,视线定格在东墙一面靠墙的老樟木柜上。柜子最上层放着一只黑色的方形木匣,匣面上蒙着薄薄的灰,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老头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张脸枯瘦黝黑,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密密匝匝遍布全脸,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地清明,在烟熏火燎里显出两点清亮的光。他把牧夜上下打量了两遍,忽然扯着嗓子笑了一声:"哦——你就是那个混沌灵根的小丫头。"
"我想跟您换一样东西。"牧夜开门见山,"后山石柜里的千年寒铁髓芯。您开个价。"
老头扇火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扇,扇得比刚才更用力,黑烟呼地涌了满屋。"要那个干嘛?"他头也不回地反问,"寒铁髓芯是布阵用的,你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布什么阵?"
牧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着等。
老头扇了一会儿火,忽然把蒲扇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个子比牧夜矮了半个头,站在她面前要微微仰着脸说话。两人隔着一地乱糟糟的丹炉碎片和散落的药材,老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到她脚踝那颗铜铃上,又停了一停。
"你脚上那个铃铛,"他说,"哪来的?"
牧夜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别人送的。"
"什么人送的?"
"小孩。"
老头盯着那颗铜铃看了几息,转身走到东墙那只樟木柜前。他踮脚把最上层那只黑木匣够下来,放在桌上推过来。"拿去。"他说。干脆得让牧夜怔了一下。
"条件呢?"她问。
老头摆了摆手,又蹲回地炉前面重新捡起蒲扇:"没条件。这东西在我这放了八十多年了,我用不上,你拿去正好。"他顿了顿,炉膛里的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至于你用这东西干什么,那是你的事。我这人最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牧夜把黑木匣打开一条缝,一股极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匣底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金属片,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霜纹。确实是千年寒铁髓芯没错。她合上匣盖,收进袖袋里,对着老头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前辈。"
"别叫我前辈,听着老。"老头头也不回地挥手,"走吧走吧,我火候快过了。"
牧夜走出药峰炼丹房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金。她沿着来路往下走,袖袋里那只木匣隔着衣料贴着腰侧,冰凉而实在。第一样材料还没有着落,但第二样已经到手了。老头给得太痛快,痛快到让她心里有些不安——八十多年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连为什么用都不问一句。要么他是真不在乎,要么他知道些什么而她不知道。
回到外门的时候饭堂已经快收了,沈青棠替她留了一碗粥两个包子,用布罩着搁在窗台上。牧夜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还是温热的,肉馅拌着咸菜粒,滚烫的油汁在舌尖散开。她靠在窗台边慢慢吃完,抬头看见沈青棠正从对面走过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湿汗巾,看起来是刚晨练完。
"你一大早去哪了?"沈青棠走近了问。
"去药峰转了转。"牧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看长老炼丹。"
"药老头?"沈青棠表情古怪,"他让你进门了?上次剑峰一个师兄去讨一味金疮药,被他拿扫帚轰了出来。"
牧夜笑了一下没接话。沈青棠也没追问,把湿汗巾拧干了搭在绳上晾着,随口说:"对了,今天下午宗门要发正式的身份玉牌给新入门的弟子,你记得去领。领了玉牌才能去灵脉修炼室,外门弟子每人每月有两个时辰的免费额度。"
"修炼室?"牧夜来了兴趣,"在哪?"
"主峰底下,顺着灵脉的走向挖的几间石室。灵气比外头浓好几倍。"沈青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赵横天那帮人常年霸着最好的几间,你要是想去,我帮你占位。"
牧夜点了点头。她需要修炼室的原因和别人不一样——她要去那里的不是灵气,是灵脉本身。每条灵脉的源头都连着昆仑墟,而昆仑墟里那座塔,正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她想在系统彻底重启之前,找一个离灵脉足够近的地方,试着感应一下塔的方向,确认它到底在什么位置。
下午去领玉牌的时候,流程比她想象中简单。外门管事厅里排了二十几个新弟子,一个个进去报名字、照影、滴血入玉。牧夜排在队伍中段,轮到她时管事看了她的档案,眉头皱了一下:"阿荇,没有姓?"
"从小没有家。"牧夜说。
管事没再多问,取了她的指尖一滴血滴进白玉牌中央。血珠渗入玉质的瞬间,玉牌表面浮出一圈淡淡的灰光——混沌灵根的特征——然后归于沉寂。管事把玉牌递给她:"收好了,丢了补办要扣三个月月例。"
牧夜把玉牌揣进怀里。走出管事厅时天已经偏西了,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青砖地发白。她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里玉牌传来的微弱温度,正要往回走,识海深处忽然一震。
那股刺痛来了。比清晨强烈十倍,像一根铁锥猛地凿进颅骨。
牧夜脚步一踉跄,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没摔倒。她咬着牙闭了闭眼,识海里那片系统核心残片正在疯狂闪烁——主界面完全恢复了,字体清晰可辨,进度条从七成跳到了九成半。
一行新信息从界面上浮现出来:
【重启进度:95%。预计完成时间:12时辰。】
十二个时辰。明天天亮之前,系统就会重新上线。
更让她心口发紧的是那行字下面,多出了一条她从没见过的新条目:
【检测到信号链接异常。主机定位中……当前距离:未知。同步进程:37%。】
主机。那两个字在牧夜脑子里炸开了一串联想。系统被封印在锁灵阵里只能封住它在本体的功能,但"主机"是谁在控制?那座塔吗?如果塔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
她松开廊柱站直了身体。路过的一个外门弟子问她没事吧,她摇了摇头说低血糖。那人走了之后她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缓了几息,等四肢的力气慢慢恢复。
然后她转身朝外门弟子房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在她的识海深处,那些魔元碎丝已经开始重新编织成一个更密的网,锁灵阵的轮廓在她的意念里一遍遍描画。
系统要回来了。她必须赶在它开口说话之前,把这座阵完全准备好。
而那座塔,正在同步什么。
第一卷·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