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上来！"
演武台上，赵昀手握重剑，目光越过人群，钉子一样钉在角落里吃饼的苏尘身上。 台下围了七八层弟子，喊声震天，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
苏尘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满场注视中慢吞吞走上台。
"赵师兄，早啊。"
"不早了。" 赵昀冷笑，"苏尘，今天我想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 你不会又肚子疼吧？"
台下哄笑。
苏尘上次被赵昀当众挑战，借口肚子疼跑了。 这事被赵昀拿来笑话了他三个月。
苏尘挠了挠头，咧嘴笑了一下："那就打吧。"
他拔剑，摆了个起手式。
赵昀重剑一横，直接冲上来。 第一剑势大力沉，带着破风声劈下。 苏尘横剑格挡 ——
"铛 ——"
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台下有人喊："都是四品，苏尘怎么被打成这样？" "他那四品是吃出来的，跟赵昀没法比，你看他那怂样！" "苏尘撑不过十招！"
赵昀嘴角一勾，第二剑紧随而至，更快更猛。 苏尘侧身闪避，剑锋擦着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角。
"好险！" 他惊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赵昀攻势更猛，一剑快过一剑，步步紧逼。 苏尘只守不攻，节节后退，衣袍被剑锋划破好几道口子。
"你就这点本事？" 赵昀一边打一边嘲讽，"废物就是废物，练十年也是废物！"
苏尘没回话。
他在心里数着。 ——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够了。
赵昀今日攻势比平时猛，出招倾尽全力，不留余地。 过早反击容易被旁观者看出招式精妙。 多拖这几招，让全场都觉得他纯粹是抓住了一个破绽 —— 没人会往深了想。
赵昀一剑横扫过来，力道极大，想一剑把他打趴下。
苏尘没躲。
他举剑，迎了上去。
两剑相撞的瞬间，手腕微微一转，剑刃贴着赵昀的剑身滑过去 —— 卸柳，入门剑册第三页的招式，专破重兵器的蛮力，以柔克刚。剑锋顺势一挑 ——
"铛 ——"
赵昀的重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三四圈，插在演武台边缘的木板上，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全场安静了一瞬。
赵昀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前三寸的剑尖，满脸不可置信。
苏尘收剑，后退一步，拱手道："承让了，赵师兄。"
他喘着气，额头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拼尽了全力才赢了这一招。
台下短暂沉默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同为四品，赵昀输得也太冤了……" "赵昀太大意了，最后一剑太莽。"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单凭运气，怎么可能精准卸掉四品重剑的力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赵昀急于取胜，招式破绽太大，换谁抓住机会都能反击。" "也是……"
那点疑虑很快被淹没在嘈杂声中。
苏尘走下台，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但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刚才那一剑，可以在第三招就结束。 但他数到第四十一招才出手。
六年了，他从来没有在三十五招之前赢过。 因为他知道，如果赢得太快，就会有人发现不对劲。
青云宗终究只是三流宗门，内门弟子大多止步四品，连能摸到六品门槛的人都寥寥无几。 眼界局限于此，倒也难怪，看不出自己刻意压下去的东西。
只是他心里清楚，就算是当年已经站到九品巅峰、距离宗师只差半步的父亲，也依旧埋骨在那片陌生荒野。
这世上的天，远比身边这些人看见的要高。
苏尘走到演武场边，蹲在角落里喝水。
没人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刚才的颤抖，全是装的。
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面那股东西。
安静。
今天还算老实。
他从七岁那年就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 —— 每天醒来先确认一遍，那股暗火还在不在原位，有没有趁他睡着的时候窜出来。像养了一头随时会咬人的野兽，你得时刻盯着它。
记忆只剩破碎的片段，时不时就会浮上心头。
挥散不去的铁锈血腥气，浓得叫人喘不过气。 天幕泛着一片灼烧过后的暗红。 遍地横倒的人影。
父亲浑身浴血，手中长剑卷了刃。回头望过来的那一眼，没有暴怒，没有恐惧，是一种苏尘至今读不透的情绪，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下一刻，父亲纵身向前。 一只灰衣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抱起，急速向后奔逃。 身后轰然巨响，大地震颤，滚滚热浪扑打在后背，烫得皮肉生疼。
他拼命挣扎想要回望，眼里只剩下刺目的白光，还有耳边急促粗重的呼吸。
等意识重新清醒，人已经躺在青云宗的山脚下。 身侧放着一本薄薄的剑册，一套叠放整齐的旧衣衫。
救走他的灰衣人不知所踪。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当年年纪太小，许多景象混沌模糊。 那一团在残骸之间扭曲蠕动的黏糊黑雾，他只记得骨子里生出来的寒意，却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唯有一样东西真切地留了下来 —— 自荒野归来，经脉深处便多了一团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一团烧不灭的暗火。 白日尚且安分，每到入夜便在体内翻涌躁动，滚烫的戾气游走骨肉之间，每一次悸动都如同烧红的铁钎，往骨头缝里扎。
那本薄薄九层剑册，并非什么攻伐绝世秘籍。
一层又一层，全是用来束缚、疏导暗火的内力锁链。 一至三层打牢根基，四到六层足以稳住日常躁动，第七层，才是他如今能够稳稳守住的界限。 八层、九层如同两道紧闭的重门，他能触到门框，却寻不到开启的钥匙。
父亲留下那句叮嘱，字字刻在心底：别让它吞了你。
第七层足够保他平安活着，却不足以解开所有困局。
他想要一个答案，也想要一个真正的对手。
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苏尘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灰布衫的少年蹲在不远处的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正偷偷摸摸地比划着什么。
那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 他手里那根枯枝当剑使，笨拙地模仿着刚才台上弟子们用过的招式，动作生硬又别扭，但眼神专注得可怕。
苏尘认出了他 —— 那个每天在演武场扫地的少年，好像叫周小虎。
旁边一个师弟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撇嘴道："扫地的小虎，天天在那偷学，连把正经刀都买不起，看了也没用。"
苏尘没接话。
他看见少年握枯枝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在后山偷偷练剑的自己。
随口一句的事。 有用没用，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他自己当年，也是从一根枯枝开始的。
傍晚，苏尘从饭堂出来，路过藏经阁。
墨守拙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这个守阁的老头在宗门里没什么存在感，整天抱着一堆旧书进出，弟子们路过都懒得打招呼。
苏尘打了个招呼："墨老，还没歇呢？"
墨守拙没理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赢了？"
"侥幸侥幸。"
"嗯。" 墨守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多看了两眼。赢得那般吃力，倒像在数着招打 —— 这世上，总有眼神好的人。"
苏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墨守拙没有看他，抱着书慢慢走进藏经阁，背对着他丢下一句："下山了，别太侥幸。"
门关上了。
苏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默了很久。
这个守阁的老头，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墨老看穿了我的伪装。往后在宗门内，要更加收敛，不能留下更多痕迹。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见那个青灰布衫的少年还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比划着同一个招式 —— 赵昀今天用过的那一剑。
练得很慢，很笨，很认真。
苏尘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你这一剑，手腕抬得太高了。"
周小虎吓了一跳，枯枝差点脱手，回头看见是苏尘，愣了愣："你…… 你是今天打赢赵师兄的那个 ——"
"太高了，低两分。" 苏尘说完，没等他反应，就走了。
周小虎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把手腕压低了两分，重新比划了一下。
那一剑，果然顺了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苏尘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枯枝，把它握得更紧了些。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教他。
苏尘走回住处，推开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体内的暗火开始翻涌了。
每到这个时候，它就会醒过来，像一锅被盖住的沸水，白天不显，夜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地翻。 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按照那本剑册上的法门，把内力缓缓沉入经脉，一寸一寸地梳理。
那股暗火被他压住，不服气地挣扎了几下，但最终还是乖乖地缩了回去。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墙角那柄旧剑上。
剑鞘上有一道很深的磨损痕迹 —— 那是他每天深夜拔剑、收剑，同一个位置，摸了六年磨出来的。
他走过去，拿起剑，没有拔出来，只是握在手里。
几日后，内门弟子下山历练。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不是因为山下有什么宝贝，也不是因为想闯荡江湖。
他只是想下山看看 —— 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他不再藏。有没有那么一件事，值得他让那头野兽，出来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