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尘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不想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 “我知道你在里面” 的笃定。
苏尘叹了口气，爬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周小虎。
少年手里捧着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看见苏尘开门，眼睛一亮，把荷叶包往前一递：
“苏大哥，给你带的！”
苏尘低头看了看荷叶包，又看了看周小虎。 少年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灰，但眼神亮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这什么？”
“糯米糕！” 周小虎说，“伙房张婶做的，可好吃了。我帮她扫了一早上的院子，她给我的。”
苏尘接过荷叶包，打开一角。 里面是白嫩嫩的糯米糕，上面撒了几粒红枣，还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不错。
“你一大早扫院子，就为了换这个？”
“嗯。” 周小虎咧嘴笑，“我想着苏大哥昨天打赢了赵师兄，得庆祝一下。”
苏尘嚼着糯米糕，没说话。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有点心酸。
“进来吧。”
周小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苏尘会让他进屋，赶紧跟了进来。
苏尘的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放衣服的木箱，墙角立着那柄旧剑。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入门剑册。
周小虎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本剑册，但没敢多问。
苏尘坐到桌边，把糯米糕放在桌上，掰了一半递给周小虎：“你也吃。”
“我吃过了 ——”
“吃。”
周小虎接过那半块糯米糕，小口小口地咬，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苏尘靠在椅背上，一边嚼着糕，一边打量他。
“你多大了？”
“十五。”
“什么时候来青云宗的？”
“八岁那年。” 周小虎低下头，“我爹死了，没人管我，我就自己跑上山来了。外门长老看我可怜，让我在演武场扫地，管饭。”
“武功跟谁学的？”
“没人教。” 周小虎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 偷偷看师兄们练，然后自己比划。”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刚入内门，血气方刚，差点把自己暴露。 而周小虎十五岁，还在用一根枯枝比划着偷学来的招式，连把正经刀都买不起。
“你练了多久了？”
“七年。”
“七年，你连把刀都没有？”
周小虎低下头，没说话。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一把短刀，牛皮刀鞘布满经年摩挲留下的旧磨痕，保养得尚算完好，只是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他走回来，把刀放在桌上。
“拿着。”
周小虎愣住了：“这……”
“我很久以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 苏尘说，“放着也是生锈，你拿去用。”
周小虎看着那把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刀鞘，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
“苏大哥，这太贵重了 ——”
“一把旧刀，贵什么重。” 苏尘把刀塞进他手里，“拿着。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每天早上给我带块糯米糕就行。”
周小虎握着那把刀，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苏尘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行了，别磨叽。” 苏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把刀磨一磨，明天早上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周小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使劲点了点头。
“嗯！”
周小虎走后，苏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体内的暗火又在蠢蠢欲动。
不是那种狂暴的翻涌，更像是一种…… 不安。 像锅底的火星子被风拨了一下，明明灭灭，按不踏实。
苏尘按了按胸口，闭上眼，用内力压了压。
但它今天不太听话。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远处，藏经阁的屋顶在晨光中露出一个轮廓。
苏尘忽然想起了墨守拙那句话 ——“这世上，总有眼神好的人。”
他总觉得，那个老头说的 “眼神好的人”，不只是指他自己。
下午，苏尘在演武场边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就是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靠着墙根坐着，半眯着眼，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实际上他在看人。
演武场上，几个内门弟子正在切磋。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师兄正在教几个师弟练剑，招式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路子。
苏尘看了几眼，就没了兴趣。
太慢了。
在他眼里，那些招式到处都是破绽，浑身上下都是空门。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反而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苏尘！”
有人喊他。 苏尘睁开一只眼，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师弟跑过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眼神却又藏着一点打量： “长老让你去藏经阁领罚，说你昨天早课又没到。不少人可都盯着你的动静呢。”
苏尘叹了口气。
他忘了。
昨天打完架，一整天都没去上早课。长老那边肯定记了一笔。
“知道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藏经阁走去。
说是领罚，其实就是抄书。
青云宗的规矩，弟子缺了早课，就去藏经阁抄一个时辰的书抵罪。 苏尘已经抄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抄得守阁的老头都认识他了。
他走进藏经阁，看见墨守拙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墨老，我来领罚了。”
墨守拙头也不抬：“老规矩，第三排书架，自己拿。”
苏尘走到第三排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 ——《青云宗规・第三卷》。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书，提起笔，开始抄。
抄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墨守拙忽然开口了。
“你昨天教那个扫地的小子，教的是什么？”
苏尘笔尖一顿。
“我没教他什么，就是说他手腕抬太高了。”
“嗯。” 墨守拙翻了一页书，“你倒是挺会教的。”
苏尘没接话，继续抄。
“那小子根骨不错。” 墨守拙又补了一句，“就是没人教，浪费了。”
苏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墨守拙依然低着头看书，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苏尘收回目光，继续抄书。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傍晚，苏尘从藏经阁出来，路过演武场。
夕阳把整个演武场染成了金色，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小虎还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那把旧刀，正在一遍一遍地练着那一剑。 刀光在夕阳中一闪一闪的，动作比昨天顺了很多，但还不够稳。
苏尘没有走过去，靠在远处的墙边，看着。
周小虎练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他。
他练了大概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收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用袖子擦了擦刀鞘，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苏尘看见他对着刀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小跑着走了。
苏尘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体内的暗火又动了一下。 不再是躁动不安的撩拨，反倒奇异地平复下去，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缓和。
苏尘垂手按住胸口，眉头微微蹙起。 这倒是古怪。
他转身，往住处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下山之前剩下的这几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一想到青州那桩流传在外的失踪传闻，心底那点微弱的安宁，又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