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衣人说的那些话。
你爹叫苏远山。九品巅峰。十五年前死在荒野上。
你体内有一股暗火。
你靠一本入门剑册压了它十五年。
这些事,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个叫卫沧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跟父亲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苏尘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体内的暗火在胸膛里缓缓游走,不吵不闹,但也没有睡过去。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苏尘坐起来,穿好衣服。
他没有直接下山。
他先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的大门还没开。苏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走,门从里面开了。
墨守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进来吧。"
苏尘跟着他走进去。藏经阁里光线昏暗,书架间弥漫着旧纸和墨的味道。墨守拙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苏尘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那个人来找我了。"
墨守拙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他叫卫沧。他说他跟我爹,跟你,是并肩作战的人。"
"他说的没错。"
"他说我体内有当年那场大战留下的暗火,说我靠一本剑册压了十五年。"
"也没错。"
苏尘看着他:"你一直都知道。"
墨守拙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父亲当年留有嘱托——若他没能从荒野归来,我便在此等候你。我是受托看护之人,却不是替你做主的人。有些事,要等你自己想知道,我才能说。"
"那你现在能说了吗?"
"你想知道什么?"
"卫沧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个影子——我父亲当年没杀死的东西——它还在?"
"在。"
"它在哪儿?"
"青州城。"
苏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州城。他后天就要去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墨守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仇恨与真相是重负。太早压在你身上,经脉里那团暗火,更容易被戾气点燃。"
苏尘沉默了。
"卫沧在等你。"墨守拙说,"去吧。"
苏尘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墨老。"
"嗯?"
"谢了。"
他没等墨守拙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藏经阁里又静下来。
墨守拙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喝。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个方向极远,远到山岚隔断了视线,可他像是能看见什么。
南方,青州。
昨夜子时,他又感知到了那股波动。很轻,像水底翻上来一个泡,破了。三十年前他亲手参与镇下的东西,在动。封印在松。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柜台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十五年前,苏远山把尚在襁褓里的苏尘塞进他怀里,说的是——"守拙,这孩子托给你。让他活。其余的,等他自己选。"
他守了十五年。
如今他想动身南下。可每一次这个念头起来,藏经阁后山那道看不见的牵制就跟着收紧——有人不希望他离开青云。那只手藏得很深,他查了三年,只摸到一点影子。
他若强行走,青云这摊,和那孩子的来路,都可能当场掀翻。
墨守拙重新坐下,把凉茶一饮而尽。
能动的,只有卫沧。和那个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的孩子。
山门口,老松树下,卫沧已经在了。
他靠树站着,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慢慢地啃。看见苏尘走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直了身子。
"来了。"
"来了。"
"墨守拙跟你说了?"
"说了——他说的跟昨晚你说的一样。"
卫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跟上。"
苏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山路上。晨雾还没有散尽,树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卫沧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会多浪费一分力气。
苏尘跟在他身后,注意着他的步伐和呼吸。
这个人,至少六品,可能已经是七品了。在那个年代能跟父亲并肩作战的人,不会弱。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卫沧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转身看着苏尘。
"拔剑。"
苏尘愣了一下。
"让我看看你练到了什么程度。"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拔出剑。
他没有动。
卫沧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着。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落了几片松针。
苏尘忽然懂了——这个人不是在等他出手,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握紧剑柄,调整了一下呼吸,体内的暗火安静地蛰伏着。
他没有出手。
卫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不错。"
"你爹当年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苏尘想了想:"不要先出手。"
"为什么?"
"先出手的人,会暴露自己的底牌。"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做到了吗?"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大部分时候。"
卫沧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你比你爹聪明。"
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苏尘收剑,跟了上去。
"你爹当年是九品巅峰。"卫沧一边走一边说,"那场大战,他不是打不过那东西,是为了护住你,才没回来。"
苏尘没有说话。
"那场仗之后,我追了它十五年。你爹当年拼尽全力才把它打散,可打散不等于杀死——那东西非妖非魔,没有形状,能钻进血肉、经脉、神魂里,专吃武者的戾气。它花了十五年重新凝起来,又开始活动了。"
"青州城里有东西镇着它,它才没能恢复到全盛。可那东西,管不了太久了。"他顿了顿,"我追这十五年,等的就是它最虚的这个口子。再等两年,就没人压得住它。"
"你体内有那场大战留下的余烬。你靠近它,能感觉得到。这本事,全天下就你一个。"
苏尘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来找我,帮你把它翻出来?"
"翻出来,我来杀。"卫沧说,"你爹没做成的事,我来替他办。"
苏尘还想问,青州城里镇着的到底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卫沧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补一句:"有些事,我讲十遍,不如你自己亲眼看见。你很快会知道。"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苏尘站在晨雾中,握着剑,沉默了很久。
"我后天下山历练,目的地就是青州城。"
卫沧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墨守拙说的。"卫沧说,"他什么都没安排,他只是告诉我——你迟早会下山。不是他推你走的,是你自己待不住了。"
苏尘没有说话。
他想起墨守拙那句"下山了,别太侥幸"。
原来那句话,不是警告。
是提醒。
"我不逼你。"卫沧说,"青州城,你去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你爹当年也练过那本剑册。"他忽然说了一句,脚步没停,"他练到第四页,就再也练不下去了——不是他天赋不够,是那股力量太烈,他压不住。后来与影子一战,反噬其身,他才没能回来。"
他顿了顿。
"你既然能压到现在,说明你比你爹稳。但稳不代表够用。青州城的事,你自己掂量。"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
苏尘站在山路上,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握紧了。
苏尘回到宗门的时候,周小虎正在伙房里等他。
少年蹲在灶台前,正在帮张婶添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看见苏尘进来,咧嘴一笑:"苏大哥,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哦。"周小虎没有多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给你留的。"
是一个馒头,还带着体温。
苏尘接过来,咬了一口。
"小虎。"
"嗯?"
"你想不想学真正的刀法?"
周小虎愣了一下,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火里。
"我……我可以吗?"
苏尘看着他,笑了笑。
"可以。"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周小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使劲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苏尘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话。
体内的暗火,安静地蛰伏着。
它在等。
等后天。
等青州城。
等那个该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