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门外没有响起周小虎熟悉的敲门声。
天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洒满屋内。苏尘早早醒来,静坐片刻,门外始终寂静无声。
他眉心微敛,起身出门。有些担忧变故,常年谨慎,习惯性留意周遭异常。
伙房烟火缭绕,张婶见他前来,随口出声。
“找小虎?今早没来,院子都没收拾。”
“往常他日日最早?”苏尘问道。
“嗯,今日反常得很。”
苏尘没再多问。三日後便要下山历练,他心生警觉,顺势巡查宗门各处,暗中排查异常。
他先去演武场,场内弟子操练如常,全程不见周小虎的青灰身影,值守杂役也证实,今日未曾见过此人。
他随即前往外门弟子大通铺。低矮土房房门虚掩,推门而入,屋内空旷冷清,门口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周小虎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那柄旧短刀被布仔细包裹、安稳摆放。刀在人空,明显是临时外出,并无遇险慌乱的痕迹。
苏尘了然,转身去往山门。
青云宗山门坐落半山腰,两棵古松伫立,青石山道蜿蜒向下,守门王伯靠着石柱打盹。
“王伯。”
老头掀开半只眼皮。
“清晨可有青灰布衣少年下山?”
王伯回想一瞬,点头应声:“有。天刚亮就跑下去了,攥着个布袋子,行色匆匆,没说去向。”
苏尘心中了然,应当是小虎独自下山办事。他刚转身欲归,体内暗火骤然一紧,生出极致警觉。
如同猛兽察觉潜藏天敌,山雾尽头,一道人影稳步拾阶而上。
来人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刻有陌生诡谲纹路的窄刀。步伐规整沉稳,节奏始终如一,周身裹挟着常年杀伐沉淀的冷冽压迫感,如同蛰伏的猛兽,步步逼近山门。
苏尘眸光微凝,此人修为深厚,远超普通六品修士。
黑衣人在山门前驻足,抬眼扫过山门匾额,淡淡吐出二字:“青云。”
语调平淡无波,无褒无贬,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苏尘侧身默默让道。
黑衣人擦身而过时忽然顿步,一道冰冷目光斜扫而来,精准落在苏尘身上。
仅此一眼,刺骨微凉。苏尘胸腔内的暗火骤然蜷缩,如同被绝世锋芒狠狠刺中。
来人身上萦绕着一层极淡、却经年不散的浸骨血腥,是常年浴血杀伐、历经无数死战沉淀的气息,即便刻意遮掩,依旧难以彻底抹去。
黑衣人未发一言,径直踏入山门。
苏尘目送其背影远去,眉心紧锁。陌生高手突兀入宗,来历不明、杀气暗藏,他不敢松懈,即刻折返伙房,借劳作低调探查宗门动静。
整日里,苏尘埋头劈柴、扫地、挑满三缸清水,动作沉稳利落。他借着劳作的掩护,默默倾听往来弟子闲谈,暗中追查黑衣人的踪迹。
张婶见他今日异常勤快,颇为疑惑:“今日这般卖力?小虎还没回来?”
“没回。”苏尘淡淡应声,不愿多言。
暮色降临,山风微凉。一道瘦小身影气喘吁吁、满身尘土,快步冲进伙房。
“苏大哥!”
周小虎快步跑到他身前,解开背上布袋,掏出一双崭新的黑面白底布鞋,针脚细密扎实,做工规整牢固。
“我今早去了镇上。”小虎笑得眉眼发亮,纯粹又雀跃,“我看你鞋底磨穿漏风,就攒钱给你买了一双。”
苏尘低头看向自己的旧鞋,鞋底薄如纸片、裂口通透,早已不堪穿戴。
“钱哪来的?”他轻声问道。
“在镇上铁匠铺拉了一上午风箱。”周小虎挠头憨笑,“工钱加上我攒了半年的零碎,刚好够买。”
苏尘指尖抚过细密扎实的针脚,掌心微微收紧。
连日紧绷、时时躁动的暗火,在此刻莫名平复。无需内力强行镇压,少年一腔赤诚朴素的心意,悄然抚平了纠缠他数年的骨中戾气,让他心底生出久违的安稳。
“谢了。”
“不用谢!你教我练剑护道,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苏尘当场换上新鞋,尺寸贴合双脚,落脚安稳踏实,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他起身走了两步,微微点头:“很合脚。”
小虎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灿烂纯粹。
苏尘静静看着他,常年被暗火盘踞的冰冷心底,难得松动一瞬。原来这噬人缠骨的野火,也并非永无宁日、不可制衡。
入夜,月悬山间。苏尘回到住处,刚迈入房门,脚步骤然定格。
屋内无异动、无翻找痕迹,唯独空气里残留一缕陌生冷冽的气息,锋利荒寂,带着陈年古战的沧桑寒意。
苏尘指尖瞬间扣住剑柄,蓄力戒备,缓步向内挪动。
黑暗中,一道沉稳男声骤然响起,语调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定力:“别拔剑,我不杀你。”
清冷月光透过窗纸洒落,勾勒出桌边魁梧人影,腰间窄刀冷光隐现,正是白日山门偶遇的黑衣人。
苏尘握剑的手分毫未松,戒备不减。
黑衣人目光沉静,语气平淡:“寻常少年见陌生人私闯居所,必先慌乱后退,你却第一时间握剑戒备。这份心性,随你爹。”
苏尘瞳孔骤然收缩。尘封十五年、从未对外人提及的过往与称谓,被对方轻易脱口而出。
“我名卫沧。”黑衣人缓缓起身,“十五年前荒野大战,我在场。你父,苏远山,九品巅峰。”
短短数语,字字重如惊雷。从未对外言说的绝密过往被尽数道破,苏尘喉间微紧,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卫沧走到门口,月光照亮他的眉眼,眉骨上一道陈旧刀疤横贯眉眼,是历经无数死战的深刻印记。
“你体内藏着那场大战的余毒,靠着九层剑册,隐忍压制多年。”
卫沧点到即止,并未全盘揭露隐秘,只留下勾人心弦的伏笔。
“我与你父、墨守拙,乃是旧识。”
“明日清晨,山门老松树下,我等你。”
话音落,卫沧推门离去,身影转瞬融入沉沉夜色,无踪无迹。
屋内只剩清冷月色,寂静无声。
苏尘缓缓松开剑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胸腔深处,暗火缓缓翻涌震荡。无躁无怒,唯有悠远模糊的呼应,仿佛沉睡多年的本命力量,嗅到了久违的旧人气息。
同一时刻,外门弟子大通铺。
同房弟子尽数沉沉睡熟,唯有周小虎睁眼无眠。
白日送出新鞋的暖意尚未消散,入夜的山风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诡异异动。
院墙之外,传来几缕极轻的脚步声。绝非守夜弟子拖沓的步伐,来人刻意压低声响,落地无声,且人数不止一人。
一行人在墙根稍作停顿,随即悄然转向,朝着藏经阁方向潜行而去。
被子里,周小虎死死攥住枕边的旧刀。
苏尘的叮嘱清晰回响耳畔:刀不用于逞强斗狠,只为危难来临之时,能让自己立身不慌、双腿不软。
他隐忍不动、悄然观望,直至那缕诡异异声彻底消散在萧瑟山风之中。
今夜的青云宗,暗流汹涌,风雨将至。
小屋之内,苏尘独坐桌前,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