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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16:19:06

苏小满最后记得的,是一头种猪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住了坍塌的房梁。

养猪场起火的时候,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非洲猪瘟来得太猛,隔壁县三个养殖场全军覆没,她和工人连夜封场、消杀、隔离,整宿整宿蹲在猪圈里观察粪便和体温。

眼看就要稳住了,不知道谁在围墙外头扔了个烟头,秋干物燥,稻草垛子瞬间着了。

火从东边烧过来的时候,她正抱着那头刚退烧的杜洛克种猪往车上拖。

"人都撤了没?"

"撤了撤了!

满姐你快走!"

她听见工人在外面喊,但她没走。

那头种猪是她三年前从丹麦进口的,花了四十二万,配种记录叠起来有一本新华字典那么厚,整个猪场的基因库都指着它。

她弯腰去解拴绳,房梁就从头顶砸下来了。

种猪闷哼了一声,四条腿一软,整个人——

整个猪都压在她身上。

滚烫的血混着焦糊味灌进鼻腔,她在最后一秒伸手摸了摸那头猪还在跳动的颈动脉,然后手就垂下去了。

她想:

完了,猪没救回来,我也没救回来。

我妈要是知道她闺女死在猪圈里,非得从坟里爬出来骂我。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砖头拍了三下。

光线刺眼,她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粗布帐子,漏着光,补丁摞补丁。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草药味,还有……还有一股她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的、猪圈特有的那股氨气味。

但比现代猪圈淡得多,更像是野猪窝。

"醒了醒了!

苏师姐醒了!"

旁边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她转身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

"快去告诉周管事!

苏师姐醒了!"

苏小满想坐起来,后背一用力,针扎似的疼。

她低头看自己——

一双瘦得青筋凸起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常年喂猪,短粗有力,掌心全是老茧。

这双手指节细长,一看就没干过活儿。

她怔住了。

脑子里突然像被人灌了一锅沸水,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一股脑涌上来——

她叫苏小满,太虚宗外门弟子,十二岁入宗,修炼八年,灵根资质勉强算得上中下等。

三天前宗门大测,执事长老当场判她"灵根枯竭,灵力尽散",从练气七层一夜跌回凡人。

她还有一个未婚夫。

楚云鹤,内门弟子,天赋上佳,三个月前刚突破筑基。

两人自幼定亲,原本说好等她突破练气八层就完婚。

结果她灵根一废,楚云鹤当天就来了。

当着外门演武场上百号人的面,他一袭白衣,长剑佩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的她。

"苏小满,"

他说,

"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原主当时就懵了,嘴唇哆嗦了半晌,挤出一句:

"云鹤,你……你再给我一个月,我还能——"

"一个月?"

楚云鹤身旁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容貌明艳,通身灵气盈盈,正是内门新晋的天才师妹林婉清。

她掩口轻笑,

"苏师姐,你灵根都枯成渣了,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年你也练不回来。

楚师兄是要冲击金丹的人,总不能一直耗在你身上吧?"

原主想说话,一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不是病死的,是活活气死的。

苏小满闭上眼,把这辈子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个漏光的补丁帐子,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一个养猪的,穿成修仙界废柴了。

还被人当众退婚退到吐血身亡。

开局比猪瘟还惨。

门被踹开了。

一个穿青色管事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叮当响。

他扫了一眼床上的苏小满,眉宇间不耐烦毫不遮掩:

"醒了就别躺着。

你这两天昏迷,外门可没空养闲人。"

他抬手,一串钥匙甩过来,砸在苏小满手边。

"西山坡,柴房后面有三头灵猪。

前任喂猪的嫌臭跑路了,以后归你管。

饲料自己去后勤领,每月十斤灵谷糠,多一粒都没有。"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撇。

"猪要是死了,你也别想在太虚宗待了。

外门不留废物。"

说完他转身走了,袍角带风,叮当声越来越远。

双丫髻小姑娘在旁边急得快哭了:

"苏师姐,你别往心里去,周管事他……他就是嘴坏,其实人还——"

"他说的没错。"

苏小满撑着身子坐起来,骨头咔咔响。

她弯腰捡起那串钥匙,铁质的,凉得扎手。

"我现在确实是个废物。"

小姑娘愣住了:

"苏师姐……"

"但废物也得吃饭。"

苏小满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低头找鞋。

原主的鞋是双破布鞋,左脚大拇趾露在外面。

她把鞋穿上,掂了掂手里的钥匙。

三头猪。

前任养跑路了。

每月十斤灵谷糠。

苏小满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猪粪味钻进肺里,熟悉得让她想哭。

她的手指在钥匙齿痕上慢慢摩挲过去,掌心传来的那点冰凉让她一点一点静下来。

在现代,她接手第一个猪场的时候,账面上只有八头病猪和一身债。

工人都跑光了,饲料钱还赊着,隔壁养猪的老王天天蹲在门口看她笑话。

最后呢?

她三年干到全县第一,母猪产仔率高出行业平均三成,县里给她颁过奖状,她妈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闺女,你那猪场弄得真像样"。

养猪这事儿,她没输过。

"走吧。"

她拎着钥匙走出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她眯了眼。

门外是黄土路,路两边稀稀拉拉几间破屋子,远处有山,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飞檐翘角的楼阁。

再远一点,一道虹光从山顶升起,直贯云霄,有人踩着剑飞过去,衣袂飘飘。

苏小满看了三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西山坡,"

她自言自语,

"柴房后面,三头猪。"

她抬脚往西走。

身后的小姑娘追出来喊:

"苏师姐!

你……你慢点走,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没事。"

苏小满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我去看看我的猪。"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

黄土路一直延伸到山脚,拐了个弯,坡度陡起来。

她喘着气往上爬,原主的这具身子实在太差了,爬了百来步就腿软冒汗。

但她没停,手撑着膝盖一步步往上挪。

转过一片矮竹林,西山坡到了。

柴房塌了半边,茅草屋顶破了个大洞,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地响。

柴房后面用歪歪扭扭的木板钉了一圈栅栏,高不过腰,有几块板子已经倒了,露出里面的泥地。

泥地里趴着三头猪。

苏小满脚步一顿。

是三头猪崽子。

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在外面,毛色灰扑扑打结,屁股上沾着干结的屎块。

三头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最小的那头后腿还在抽搐。

苏小满蹲下来,把手伸进栅栏里。

三头猪崽子同时往后缩,最小的那只爬都爬不动,只把脑袋往泥里拱,发出细弱的哼哼。

苏小满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在那头猪崽子的脊背上。

皮包骨,烫手。

发烧了。

粪便稀水状,颜色发绿。

她的手指收了回来,在膝盖上蹭掉泥,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三头只剩一口气的猪崽子。

山风从破栅栏里穿过去,吹得她袖口猎猎地抖。

远处虹光万丈,仙鹤清唳,而她蹲在一个漏风的猪圈前,面前是三头被人扔了等死的猪。

苏小满把钥匙握紧,铁齿硌进掌心。

半晌,她开口,声音很轻。

"行。"

"跟着我,饿不死。"

栅栏里最小的那头猪崽子,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极其微弱地拱了一下她的手心。

一点热乎气,皮贴着骨。

苏小满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仰起头,把这点酸涩逼回去,然后利落地站起来。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得去找灵谷糠。

十斤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得烧热水给崽子擦身子。

得找干净的干草换垫料。

得去找退烧的草药,原主记忆里有几味凡间草药能退热,山上应该有。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列单子了。

三头猪崽子,她接手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脑海里好像轻轻"叮"了一声,像是某扇门后面亮起了一盏灯。

但太快了,她没来得及抓住。

她只听见自己踩着黄土路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稳稳当当。

西山坡在她身后越来越远,三头猪崽子的哼哼声细弱却固执地追着她的背影。

苏小满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钥匙链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低声说:

"等着,我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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