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扛着一袋灵谷糠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后勤库房那个管事的胖子盯着她看了半天,像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她报了名字和编号,对方翻了半天册子,嗤了一声:
"哦,就是你啊。
废了灵根的那个?"
然后从角落里踢出一袋糠,袋子破了洞,撒了一地黄的。
苏小满没跟他掰扯。
她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开口朝外,撒出去的糠她弯腰一粒粒捡回袖兜里。
胖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挥挥手赶苍蝇似的把她赶走了。
走到西山坡脚下的时候,膝盖开始打颤。
原主这身子实在太差了。
灵根枯竭之后,体内最后那点灵力散得干干净净,这三天躺床上只灌过几口米汤,现在扛着一袋三十斤的糠走了二里地,浑身的骨头都在吱呀作响。
苏小满把袋子靠在一块石头边上,蹲下来喘了口气。
天边有虹光掠过。
有人在御剑,剑尾拖出一道青色的流线,从她头顶百丈处横切过去,衣袂翻飞,连个眼神都没往下落。
苏小满抬头看了一眼。
真他妈帅。
要是能骑猪飞就更帅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转过那片矮竹林的时候,她看见了西山坡的全貌。
比她想象中还破。
所谓的"猪圈"就是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围成一个圈,最高的那块板子也不过齐腰,有两块已经倒在地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地。
没有顶棚,没有食槽,没有饮水槽。
她就没见过这么敷衍的猪圈。
而在这个破栅栏的正中央——
她早上走之前把三头猪崽子挪到了稍微干爽一点的角落里,但此刻它们又挤回了泥坑里,三颗脑袋叠在一起,瑟瑟发抖。
最小的那头还在抽搐。
苏小满把粮袋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跨进栅栏里。
泥地一脚踩下去陷了寸许,她低头看了一眼——
全是烂泥和稀粪混成的浆糊,脚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冲鼻的氨臭味。
她蹲下来,先把最小的那头猪崽子从泥浆里捞出来。
轻得不像话。
一只手就能托起来,脊背硌着手心,全是骨头。
猪崽子的四条腿蜷着,耳朵耷拉着,鼻尖干裂发白,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有点散了。
苏小满的手在它身上来回摸了一遍。
皮温高,脱水严重,腹股沟淋巴结肿大,耳后有一圈癣斑。
她把猪崽子翻过来看腹部,肚皮凹陷,肋条一根根凸着,肛周沾满绿色稀粪。
寄生虫。
起码三种以上。
她把猪崽子轻轻放在干草堆上,又去捞第二头。
第二头稍微好一点,但也不多。
毛色灰白打结,毛根处全是皮屑,耳朵边缘有咬伤,口鼻处有黏液。
苏小满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床苍白,舌苔厚腻,嘴角有溃疡。
第三头是唯一还能站着的。
但它站着也在抖,四条腿撑不住身子似的,脊背弓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苏小满靠近的时候它想往后缩,后腿一软,摔了个跟头,挣扎了半天没爬起来。
苏小满蹲在栅栏中间,三头猪崽子在她面前横七竖八地趴着,谁都没力气躲她了。
她伸出手,从最小的那头开始,一个一个摸过去。
脊背。
耳根。
腹部。
蹄甲。
眼睑。
肛门。
摸完最后一头,她在膝盖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心里把账算清楚了。
营养不良是基础病,重度。
寄生虫感染,至少蛔虫加球虫,可能还有肺丝虫。
圈舍潮湿寒冷导致的肠炎和呼吸道感染叠加。
最小的那头已经出现了低体温症状,再拖一天半天的,救不回来。
她席地坐在泥里,看着这三头半死不活的猪崽子,忽然无声地骂了一句口型。
这不就是新手村地狱难度?
现代养猪,好歹有疫苗有抗生素有饲料配方,兽医院一个电话就到。
现在这地方,她连个温度计都没有。
灵谷糠倒是有十斤,但光吃糠不配蛋白和微量元素,跟喂白米饭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三头猪崽子看着也不像正经灵猪。
她翻过最小的那头,四蹄朝天,仔细看它的耳型和鬃毛走向。
耳朵薄而直立,吻部尖长,鬃毛粗硬——
野猪特征明显。
灵猪是驯化种,耳大下垂,吻短而圆,鬃毛柔软。
这三头崽子身上,野猪血脉起码占了八成。
驯化失败品。
换句话说,是宗门驯兽峰扔出来的废种。
苏小满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果然翻到了——
三年前驯兽峰搞过一批野猪驯化实验,想培育出低阶灵兽当肉用畜。
结果养了大半年,野性不退、生长迟缓、一窝接一窝死,成本比产出高出一大截。
峰主一怒之下把所有实验品清了仓,死的埋,活的扔。
这三头,就是当年被扔下来的那批里最后活着的。
据说当时一共扔了二十多头。
三年过去,死的死,跑的跑,就剩这仨瘦崽子还缩在栅栏里等口吃的。
外门换过好几任饲养员,最长的那位干了两个月,最后被猪咬了一口,跑了。
最短的三天,嫌臭,嫌累,嫌这破地方没人看得见,走的当晚连铺盖都没卷。
所有人都觉得这三头猪活不过那年冬天。
但三年了,它们还没死。
苏小满看着最小的那头猪崽子——
它在她掌心里蜷着,瘦得皮包骨,肛门还在往外渗绿水,但它的胸口还在起伏。
很浅,很慢,一下一下,固执得像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三年。
换了好几拨人喂,都没喂活,但也没饿死。
苏小满把猪崽子轻轻放回干草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行。"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说"我会治好你们"太虚,猪又不认字。
说"你们等着"太矫情,猪也听不懂。
她就是伸手把那三头崽子一个一个挪到了干净干草上,把倒了的木板重新竖起来,把那袋灵谷糠扛进了柴房唯一不漏雨的那个角落。
然后她把袖兜里捡回来的那捧糠撒在了三头猪崽子面前。
最小的那头嗅了嗅,没吃。
第二头嗅了嗅,舔了一口,又趴下了。
第三头倒是低头吃了两口,嚼了嚼,喉咙里滚出一声细弱的哼哼。
苏小满蹲在栅栏边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它们。
太阳快下山了,西山坡的风灌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太虚宗主峰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有钟声从山腰传下来,悠长而远。
她没动。
她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怎么退烧、怎么驱虫、怎么补营养、怎么改善圈舍。
灵谷糠太单一,得找替代蛋白。
山上有没有黄豆?
有没有蚯蚓?
原主记忆里说后山有溪流,那应该有螺蛳和小鱼虾,晒干了磨粉掺进糠里,蛋白就上去了。
寄生虫要用药,凡间的苦楝皮和南瓜子对付蛔虫有用,但球虫需要更猛的药,她得找找有没有替代品。
圈舍要架高地面,不然潮湿阴冷永远解决不了——
她正盘算着,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很轻。
像一滴水落进了井里。
她愣了一下。
"叮——"
第二声。
这一次更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的正中央缓缓亮起来。
一道光,淡绿色的,从无到有,慢慢展开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轮廓在逐渐清晰,像是从模糊的视线里对焦,最终凝成一个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她视野正前方。
上面有两行字。
【神农养猪系统绑定中……】
【检测到宿主符合绑定条件:
①职业猪倌,②与猪类生物产生深度情感羁绊。
绑定完成。】
光幕上的字闪了闪,然后第二行下面又冒出一行新的:
【欢迎,苏小满。】
【你养的猪,不会死了。】
苏小满蹲在破栅栏旁边,夕阳最后一道余晖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头猪崽子趴在她脚边,最小的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拱过来了一点,脑袋搁在她鞋面上,呼吸比之前稳了些许。
她盯着面前那面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光幕,半天没动。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颗瘦骨嶙峋的猪脑袋,又抬头看了看光幕上那行字——
"你养的猪,不会死了。"
她眨了眨眼。
"……靠。"
声音发哑,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天彻底黑了。
西山坡上,破栅栏里,她一个人坐在三头猪崽子中间,面前悬浮着一点绿莹莹的光。
远处钟声又响了。
而她小声地、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说了一句话。
"这金手指开得……还真他妈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