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下雨了。
苏小满是被屋顶漏下来的雨滴砸醒的。
第一滴落在她眉心,凉的,激得她猛地睁开眼。
第二滴落进她左边耳朵里,她条件反射地偏头,脊背贴上了冰凉的土墙。
茅草屋在漏雨。
不止一处。
她原主那间破屋子,屋顶本就年久失修,先前扛了三天昏迷没人管,更没人补。
如今大雨一来,整个屋顶至少有三四处漏水,雨滴砸在地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啪嗒声,从四面八方往屋里灌。
她把干草堆拖到墙角最干燥的那块地方——
也没多干,至少不在雨线正下方。
然后折回猪圈,把三头猪崽子挨个抱进屋里。
新搭的棚子虽然挡得了露水,但这场雨太大了,茅草顶才铺了一层的厚度,扛不住暴雨。
最小的那头被她最先搂进怀里,用袍子下摆兜着。
小母猪她夹在腋下,黑小子被她拽着后腿拖了半步,然后它也爬起来跟着跑,四条细腿在泥地上打滑,跌跌撞撞地追着她的脚后跟。
到了墙角,苏小满蹲下来,把三头猪崽子拢在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侧面溅进来的雨水。
她背后贴着墙,头顶漏下的雨丝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进领子里,凉得她一阵阵发寒。
三头猪崽子挤在她和墙壁之间,最小的那头趴在她腿上,小母猪紧贴着它的背,黑小子用后背抵住外侧,围成了一个密实的猪团。
它们身上还带着白天洗完澡后那点干燥的热气,在这个漏雨的寒夜里,成了一团小小的、温热的核心。
苏小满搂着它们,低头看见最小的那头用鼻子一下一下蹭她的手腕,像在确认她还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这间屋子的枕头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一帧模糊的画面——
很小的时候,一个女人把一本薄册子塞进枕头底下,摸了摸她的头,说:
“满儿,娘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等你长大了再看。”
然后那个女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原主记忆中“娘”的脸是模糊的,只有那个动作和那句话刻得很深。
苏小满伸手,越过猪崽子的背,摸进枕头和草席之间的缝隙。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一本书,薄薄的,封皮是深褐色的,摸上去像某种兽皮。
她把它抽出来。
雨水从屋顶缝隙滴下来,打在手背上,但她把书护在了怀里,用身子挡住。
是本手札。
封皮没有字,翻开来,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毛,有些页面上有水渍洇开的痕迹。
字迹是手写的,簪花小楷,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很稳。
苏小满就着雨夜里仅存的、从破窗纸外透进来的薄光,一页页翻过去。
前面十几页记载的是灵草种植。
“灵谷,喜阳畏涝,播种前需以灵泉水浸种三日,出芽率可增三成……”
“赤焰草,火属性灵植,周遭不可伴生水行灵草,否则灵力对冲,两败俱伤……”
“月见花,花期逢月圆之夜采摘,灵气最盛,过时不候……”
字迹娟秀,间或画着小幅的植株图样,根茎叶花都描得清清楚楚。
苏小满连蒙带猜能看懂大半——
她上辈子伺候过地里的庄稼,虽然种的不是灵草,但“选种、浸种、追肥、防虫”这些道理是相通的。
再往后翻,出现了几页丹方。
“补气丸:
灵谷粉三两、赤焰草叶一钱、月见花蕊半钱、灵泉水调糊,文火焙干成丸。
凡人服之可补元气,修士服之可缓灵力枯竭之症……”
苏小满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顿了。
灵谷粉,月见花,灵泉水——
这些她暂时都弄不到,但“凡人服之可补元气”这几个字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现在是凡人。
这具身子虚成这样,别说干活了,多走两步都喘。
如果能补一补元气,至少能撑得住接下来繁重的体力活。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她彻底看不懂了——
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标注着“聚灵阵·简化版”“保温阵·微缩型”之类的东西,每一笔都画得极精细,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原主的母亲似乎是个阵法师,但这些阵法对于连灵气都没有的苏小满来说,无异于天书。
她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有一行褪色的小字,笔画比前面的正文轻很多,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
“满儿,娘走了。
这些东西你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烧了。
别找娘,娘不配你找。”
苏小满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缩在她怀里的三头猪崽子,又看了看手里这本薄薄的手札,窗外的雨声又急又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湿透的袍子贴在身上,冷得牙关轻轻磕了一下。
但她没撒手。
她把书合拢,小心地掖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和心脏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里衣。
然后她把三头猪崽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最小的那头在她怀里拱了拱,把脑袋埋进了她臂弯深处。
小母猪的鼻尖碰到了她的手心,呼出的热气又湿又暖。
黑小子趴在她脚边,小脑袋搁在她的脚背上,眼皮耷拉下来。
苏小满把后背更用力地抵上墙,用身体尽可能挡住那些从缝里钻进来的雨水和风。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怀里那头猪崽子的耳朵,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咱们四个相依为命了。”
猪崽子没动。
但她感觉到它贴在她掌心里的心跳,快而浅,但一下一下很有力。
然后她的脑海里忽然亮起来——
像有人在她头颅深处轻轻拨了一下灯芯。
【情感羁绊检测:
宿主与“二师兄”产生首次情感共鸣。】
【羁绊值+1(当前羁绊等级:初识)。】
【情感羁绊加成效果:
当宿主与猪只距离小于五米时,猪只健康恢复速度提升5%。】
【额外发现:
情感共鸣触发隐藏血脉唤醒——】
【“二师兄·上古金鬃猪”隐藏血脉觉醒进度:0.3%→2%。】
苏小满愣住。
二师兄?
谁是二师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头最小的猪崽子——
灰扑扑的毛,耳后有一撮极淡的金色绒毛,瘦得肋骨颗颗分明。
它正趴在她臂弯里,鼻尖微动,睡得比刚才沉了一些。
“二师兄?”
她试着叫了一声。
猪崽子耳朵弹了一下。
“……”
苏小满盯着它看了三秒,
“你叫二师兄?”
猪崽子没睁眼。
但它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脑袋从臂弯蹭到了胸口的位置,舒舒坦坦地窝好了。
窗外雨声渐小。
东风把云层吹薄了半边,有一缕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挤进来,落在墙角那团湿漉漉的人和猪上。
苏小满靠着墙,怀里搂着三头睡得七扭八歪的小猪崽子,困意一层层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迷迷糊糊间想,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明天还得去给猪圈顶棚加厚一层。
手札里的补气丸配方得试试能不能找齐材料。
对了,还得给这三头猪想正经名字……
她想着想着,头一歪,抵着墙根睡过去了。
怀里最小的那头猪崽子在她睡着之后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她垂下头的侧脸,又闭上。
雨渐渐停了。
天亮的时候,苏小满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好几双靴子踩在雨后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靴底带起泥浆飞溅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嗓门很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周管事,这破地方您亲自来干什么?
那三头猪指定死了,昨儿下那么大的雨,就那破栅栏能挡什么?
苏小满那个废柴肯定也跑了,您直接上报就行了——”
“废什么话。
死了要有死了的证据,我没空替她写假条。”
这声音苏小满认得。
青袍,铜钥匙,叮当响。
周管事。
她猛地睁开眼。
怀里三头猪崽子还窝着,最小的二师兄被她惊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她一把按住它,竖起耳朵贴到门缝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至少三四个人,靴子踩在湿泥里的声音又沉又黏,片刻功夫就到了门外不远处。
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周管事那张脸出现在破门框里,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屋内的墙角——
苏小满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三头猪,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像个落汤的疯婆娘。
他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弟子,手里捏着册子和笔,准备登记“猪死人走”的结论。
三个人六只眼,齐刷刷落在墙角那团“人和猪”上,一时谁都没说话。
周管事看了看苏小满怀里的猪崽子——
活的,喘气的,眼睛睁着的。
三头。全在。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猪还没死?”
苏小满把二师兄往怀里拢了拢,仰头看着门口的三个人,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没死。
活着。”
门外雨后的晨光泼进来,照得满屋浮尘飞舞。
她坐在逆光里,怀里三头猪崽子整整齐齐地探出三颗小脑袋,齐刷刷盯着门口的周管事。
其中最小的那颗,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