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把最后一根木桩砸进土里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沉下去了。
她直起腰,后脊骨咔咔响了两声,疼得她龇了龇牙。
面前那个破栅栏东倒西歪的缺口总算被她用断门框和几块石头勉强堵上了,虽然看着寒碜,但至少外面野猫野狗一时半会儿钻不进来。
她退后两步打量了一圈——
栅栏还是歪的,木板还是薄的,顶棚还是没有。
但她心里已经画好了图纸,就等着明天天亮动手。
今晚先把猪挪到干草上去。
她把柴房里那捆发霉的干草抱出来摊开晒了晒——
虽然还是潮,但比烂泥地强了十倍。
她把三头猪崽子挨个挪到干草堆上,最小的那头在她掌心里蜷着,眼皮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明天给你盖新家。"
苏小满把最后一点干草盖在它身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天晚上她没回外门弟子房。
那间屋子她也没什么好回的——
原主昏迷前的东西已经被管事的搬空了,说是"废柴不配占地"。
她索性在柴房里打了个地铺,就挨着猪圈栅栏,听了半夜猪崽子的呼吸声。
最小的那头半夜哼唧了几次,她爬起来三次,用手背探它的鼻息,温热而浅,但还在。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
准确地说,是她压根没睡实。
她从柴房角落里翻出一把豁了口的小镰刀,又找了一截麻绳系在腰上。
出门之前她蹲在栅栏边上,跟三头还在睡的小猪崽子说了一句话。
"我出去捡东西。
回来之前,谁都不准死。"
最小的那头耳朵动了一下。
苏小满把柴房门带上,走了。
西山坡后面是一片杂木林,再往上走有小溪,溪边有石头和枯竹。
她脑子里早盘算好了——
盖猪圈要什么?
材料不要钱,要的是腿勤手快。
第一天上午,她一口气跑了三趟。
第一趟,她扛了十二根枯竹回来。
竹林在西山坡背阴处,枯竹倒了满地,粗细正好适合做栅栏柱子。
她一根根挑过去,拍掉土,扛肩上就往回拖。
枯竹比新竹轻,但十二根叠一起,一趟下来肩膀被硌出了两道红印。
第二趟,她搬了七八块扁平的大石头。
溪水里的石头被冲刷得光滑平整,垫在地面做地基正合适。
她蹲在溪边挑大小,搬一块歇一口气,等七八块搬完,两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第三趟,她割了一大捆茅草和干树皮。
茅草长在西山坡向阳那面,又密又高,割起来沙沙响,她埋头割了小半个时辰,手背上被划了七八道红痕,痒辣辣的。
她把三趟捡回来的东西码在猪圈旁边——
枯竹靠墙立着,石头摞成一堆,茅草铺开晾晒。
然后她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堆破烂,心里居然挺满足。
这堆破烂在她眼里不是破烂。
是柱子、是地基、是屋顶。
她蹲下去开始干活。
先挖排水沟。
现代猪舍最基本的一条——
干湿分离。
地面必须高于周边,四周挖明沟排水。
她选了一块比周围高出半尺的平地,用那把小镰刀沿着边缘挖了一圈浅沟,深度不到一拃,但足够把雨水引走。
挖完沟,她把那些扁平石头一块块铺进沟内侧,夯实,整平,硬是铺出了一块齐整的地基。
外门弟子路过的时候,苏小满正趴在地上用手掌压实石头缝里的泥土,整张脸都快贴地上了。
"那不是苏小满吗?"
"她趴地上干什么呢?
捡土吃啊?"
"嘘,小声点,人家刚被退了婚,脑子还没好利索。"
"我看是彻底疯了吧,以前好歹还练功,现在趴地上玩泥巴。"
"别管她了,一个废柴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走了走了。"
苏小满头也没抬。
那几个声音她认得——
外门练功场旁边那帮新入门的弟子,嘴上没把门的。
换做原主怕是又要气吐血,但她脑子里正在算地基尺寸,根本没空理。
三头猪的体长加活动空间,按现代保育舍标准,每头至少需要零点八平方米。
她这块地基铺出来大概三平方米出头,挤一挤勉强够用。
等以后猪长大了再扩建,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
石头地基铺好之后,她开始埋竹桩。
枯竹削尖一头,用石头夯进地基四角。
每根竹桩之间立两根辅桩,用茅草搓的绳子绑紧,形成框架。
她不会什么修仙阵法,捆扎全凭蛮力,手指头被草绳磨出了水泡,破了皮又渗进泥,火辣辣地疼。
她甩了两下手,继续捆。
然后是分区。
苏小满站在刚搭好的竹框架前面,拿手比划了三块区域。
左边那块,靠墙,背风,铺最厚的干草——
睡觉区。
中间那块,宽敞一些,铺薄草垫——
活动区。
右边那块,靠近栅栏外沿,地面稍稍下挖半寸,方便清扫——
排泄区。
吃睡拉三分离。
现代养猪最基础的卫生原则,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用几根短竹枝把三个区域象征性地隔开,然后在睡觉区的顶上搭了个简易斜顶——
用粗树枝做梁,铺上茅草和树皮,一层层叠压,压得密不透风。
斜顶朝南,雨水顺着茅草流进排水沟,不落圈内。
等她把最后一捧茅草压紧实,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从早上干到天黑,除了中午啃了半个冷馒头,一直没歇。
衣服上全是泥和草屑,袖口扯开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一半,糊在脸颊上被汗水粘住。
但猪圈成了。
三面竹墙,一面留门。
地上铺着石头和干草,踩着干爽硬实。
头顶有茅草顶棚,虽然简陋,但遮得了露水挡得了夜风。
排水沟浅浅一圈,把烂泥隔绝在外。
三个分区清清楚楚,虽然都是草草划的,但至少猪不用睡在屎上了。
苏小满蹲在栅栏门口,看着自己亲手搭出来的这间破棚子,忽然有点想笑。
她以前建的猪舍,通风温控全自动,地板是漏粪式的,饮水器是感应式的,连消毒都是超声波雾化。
那时候她哪能想到,有一天她会用枯竹和茅草给人盖猪圈,连个钉子都用不上,全凭草绳绑。
但她抬头看了看茅草顶上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又看了看圈里干爽蓬松的干草,心说:
够用了。
她转身去柴房里把三头猪崽子挨个抱出来。
最小的那个——
她到现在还没想好名字——
趴在她手心里,被她放进睡觉区最里面的干草堆上。
灰白毛的那头小母猪,她放在它旁边,用干草围了一圈。
黑的那个倔小子,被她抱起来的时候还蹬了一下后腿,搁进圈里之后立刻撑起四条腿站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这间新棚子。
苏小满蹲在栅栏外面,隔着竹桩看它们。
三头猪崽子并排趴在干草上,身上干干净净的——
她刚才用湿布给它们挨个擦了一遍身子,虽然毛还是打结的,但泥和干粪都蹭掉了。
最小的那头侧躺着,肚皮一起一伏,呼吸比白天匀了不少。
小母猪把头埋在干草里,只露出一个灰白色的耳朵尖。
黑小子还撑着腿站着,鼻翼翕动,像是在嗅新环境的气味。
苏小满没动。
她怕她一动,它们又缩回警戒里去。
半晌,最小的那头猪崽子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脑袋朝着她这边的栅栏方向拱了两下。
然后它缓缓撑起前腿——
动作很慢,像是花了全部的力气——
往前蹭了半步,又半步。
它的鼻子碰到了苏小满蹲在栅栏外面的膝盖。
隔着竹桩的缝隙,那颗瘦得硌人的猪脑袋轻轻贴上了她的裤腿。
温的。
很轻。
像一片落叶刚碰到水面。
苏小满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片刻,灰白毛的小母猪也翻了个身,颤颤巍巍地往她这边挪了挪,把自己的耳朵贴在栅栏内侧。
黑小子最后动了,它没往前来,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卧了下去,卧在了离苏小满最近的那块草垫上,把下巴搁在了自己的前蹄上。
三头猪崽子。
围着她,碰着她,贴着她。
她用这辈子最大努力压住了鼻尖的酸,然后伸手,从竹桩缝隙里伸进去,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顶。
最小的那个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然后她的脑海里"叮"的一声。
【圈舍环境评估:
提升】
【原等级:
极劣(0/10)】
【现等级:
简陋(3/10)】
【猪只健康度变化:
二师兄21%→26%,大花18%→23%,小黑15%→20%】
【全猪健康度+5%。持续改善圈舍条件,可继续提升。】
【宿主,你做得很好。】
苏小满看着那行字,忽然把额头抵在了竹桩上,闭了好一会儿眼。
那些风凉话,那些白眼,那些"废柴疯了"的窃窃私语,在那个瞬间好像都离她很远很远了。
远到这破山坡上只剩下她,和三头愿意往她裤腿上蹭的猪崽子。
"好。"
她睁开眼,声音很低很稳。
"明天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