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青早早便去了黄日殿。
这黄日殿建在主峰山脚，是外门弟子交接任务、领取差事的地方。沈青到时，殿前已排起了长队。青岩矿场的外派名额今日正式确认，与他一样被分去的还有七人，都是些修为不高、背景浅薄的外门弟子。
沈青排在队尾，一眼扫过去，只认出两张面孔。
一个叫孙安，炼气六层，木土双灵根，平日在养元院中沉默寡言，与沈青差不多，属于不起眼的那类人。另一个叫钱守义，练气五层，火金双灵根，生得矮壮，笑起来嘴角会歪向一边，让人不大舒服。
沈青没有上前攀谈，只随着队列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殿中执事扫了一眼他的宗门玉牌，便从案上取过一份薄薄的册子递来。
“青岩矿场，外派执守，期限五年。月俸二十块低级灵石，另加三十点宗门贡献。”
“任务期间，非召不得擅离。若有散修滋事，可直接诛杀，不必上报。”那执事说话时头也未抬，声音平板，像在念一段重复过无数遍的话。沈青双手接过册子，道了谢，退到一旁翻看。
册子上写着青岩矿场的大致情况：矿场位于元鼎宗北境苍岩山深处，离宗门三千余里，出产低级灵石为主，偶有中品灵石产出。驻场修士除七名外派弟子外，还有一名外门管事，姓韩，名韩慎。
沈青将“韩慎”二字记在心里。出了黄日殿，他径自去了主峰半山腰的一处小洞府。
洞府外种着几株粗壮的老松，松针落了一地，无人打扫。沈青在洞府石门前行礼，过了片刻，才听里面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进来。”石门移开，沈青低头走入。
洞府不大，陈设简朴。顾青松盘坐在一方青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在筑基初期浸淫了数十年始终无法寸进，如今也熄了进取之心，专心养老而已。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些，两鬓虽已微白，眼神也有些浑浊，但相较于筑基修士两百余年寿元也不过相当于凡人的六十来岁，还有几十年好活。
“弟子沈青，拜见师尊。”“嗯，坐。”沈青依言在下方蒲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你分去青岩矿场了？”顾青松问。“是”。今日刚领了差事册子。
”顾青松点点头，似早已知晓。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青岩矿场为何常年缺人？”“灵气稀薄，资源匮乏，弟子听说了一些。”
“那只是一面。青岩矿场真正麻烦的，是下面的‘浊气’。”沈青抬起头，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灵石矿脉深处，常有浊气淤积。这浊气不是阴气，也不是什么邪气，而是地脉中千万年积下的污秽之物。
凡人在矿下待久了，会无故乏力、吐血，甚至疯狂。就是练气期修士，灵力被浊气侵蚀后，也会修为停滞，难以寸进。”
沈青听得仔细，没插话。“所以，去了青岩矿场，头一件事，别贪下矿。”顾青松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弟子明白。”
“第二件事，”顾青松放下茶杯，目光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落在他身上，“别死在矿上。”
沈青一愣，随即点头。
顾青松没再多留他，只挥手让他退下。沈青起身行礼，走到门边时，又听身后补了一句：
“你灵力里带土性，浊气沾得比旁人少。但若在矿底遇到什么古怪，千万不要硬撑，往有风的方向走。”
沈青转身，又深深行了一礼：“谢师尊指点。”他走出洞府时，日光正盛。松影落在脚下，碎成一片片。
这几日，沈青一直在交接杂务，他先去藏经阁，将《赤土培元功》第六层与第七层功法的抄录权限办了下来。
外派五年，最怕的不是灵气差，而是修为到了却无路可修。藏经阁的师兄听闻他去青岩矿场，倒没刁难，只嘱咐抄本不得外传，便放了行。
之后是顺归阁登记。
元鼎宗的规矩，外派弟子出行前，须在顺归阁留下行踪记录。沈青签了字，又领了一份北境路线图。那图不算细致，只标着从宗门到青岩矿场的几处大路与补给点，还特意用朱砂勾出一片区域，注明“常有散修出没”。
沈青看了几遍，记在脑中，才将路线图收回储物袋。
他的储物袋还是一只灰褐色的旧袋，品阶最低，空间不过半方。此刻里面装得并不满——几套换洗衣物、一叠空白符纸、一小盒朱砂、三块备用阵盘，以及他这些年攒下的十六块灵石。
剩下的灵石，他全部带在身上。沈青想到这儿，不禁有些感慨。
十年前洗髓成功初入宗门时，他连块像样的灵石都没见过。如今虽算不上富裕，但每月月俸加上前次药田任务的奖励，好歹攒下了一些。只是这些灵石，等到了青岩矿场，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出发前一日，他去了一趟山脚下的坊市。
沈青没进那些大店，只在几家相熟的小铺间转了转。最后在一家门面破旧的小药铺前停下，买了一包“赤芽散”。
这“赤芽散”是用青芽草边角料配出的低阶补气散，二十文钱一包。沈青连着青芽草一起买了不少，多是备着路上用。他手头灵石不多，能省便省。
药铺老板认得他，边包药边问：“沈仙师，听说您要去北边？”
“嗯。”
“北边可不太平。”沈青笑笑，没接话。
买完药，他又去卖符纸的铺子补了些货。他身上除了“赤土愈身术”，还有一道二品辅助法术“御风术”。这法术赶路实用，但遇上凶险，保不了命。真正要紧的，还是那几张一直压在储物袋底部的低阶符箓。
其中有一张“金甲符”，一品高级，是他去年花四块灵石从散修手中换来的，能挡炼气六层修士一击。还有一张“御风符”，二品初级，用来逃命最合适不过。
沈青将储物袋理了又理，最终起身，沿着山道慢慢回了养元院，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自己那间青竹小屋的门，点上油灯。屋内极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响。
沈青坐在桌边，摊开一张纸，他得在走前，给家里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