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沈青写得很慢。
窗外偶尔有夜风穿过,带起几片竹叶拍在窗纸上,“啪”地一声,又轻又远。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把他垂在桌面的影子扯得有些变形。
他提笔蘸墨,先写了“父母大人尊前”五个字,便停住了。
关于修仙,沈青家中知之甚少。他父亲沈大柱是青河镇上开药铺的,娶妻宋氏,生了三个孩子。沈青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已嫁人,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镇上学堂里念书。
五年前,元鼎宗的外门执事路过青河镇,正巧借宿他家药铺。那执事见他小小年纪,心思沉稳,便取出一枚晶石让他握住。神奇的是晶石竟亮了,这意味着他有灵根可以踏上仙路。
沈青至今记得当时父亲的表情。
那是一种夹杂着害怕和狂喜的茫然。父亲搓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十几遍,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儿有仙缘了。”
沈青那时九岁,不懂什么叫仙缘,只知道自己要走了。
临走那日,母亲抱着他哭了半条街。父亲没哭,只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块碎银和几件旧衣裳。
“青儿,到了山上,听师傅的话。咱家就出你一个,争气。”
沈青当时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块碎银,是父亲把家中唯一一匹拉药车的瘦驴卖了才凑出来的。
“儿今奉宗门之命,前往北境执守。此去约五载,路途遥远,不能常归。望二老多加保重,勿以儿为念。”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弟弟读书所需银钱,儿已托人带回,交予父亲。”
这倒不是假话。他前几日托一位下山采买的执事师兄,带了二两银子回家。那已是他能在不动用灵石的前提下,拿出的最大数目。
沈青将信封好,放在桌上,准备明日交给信差。
随后,他盘膝坐回蒲团上,闭目调息。
明日一早,他便要动身前往青岩矿场,那地方路途遥远,修炼条件十分艰苦一去就是五年,想到这沈青不禁神情一黯。
忽然间他又想起怀里那块露心草做的香囊,香囊仍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那是五年前一个叫方晚柠的女孩送给她的离别礼物。
在沈青刚入宗还未洗髓成功时,曾在采露院做过几个月的杂事弟子,负责看管灵田和露水收集。
方晚柠当时也在采露院,被分去看管月井和灵灯。
两人同住一个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沈青那时沉默寡言,方晚柠也不爱说话,经常被人冷落排挤,两人几个月里报团取暖,渐渐互生好感。
有一次沈青夜里修炼走岔,灵力逆涌,鼻血流了一身。正巧方晚柠当夜当值,见状立马从执事那里求取了一粒珍贵的“回息丹”给他。 这一颗回息丹足可抵得他们三个月的俸禄,沈青事后知道后,对她亦是感念不已。
后来她被黄元宗选中,不久便下山去了,而自己则选择了入宗门槛较低的元鼎宗,离开前夜,方晚柠送给他用几株极干净的“露心草”做的香囊,有安神之用。
这多年过去了,跟她再无交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想到这沈青不禁摇摇头自嘲一笑,也许别人早就不记得你了罢。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亮,沈青便带着行囊出了养元院。
临下山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元鼎宗的主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静卧在云端的巨兽。山间殿宇层叠,沿山势而上,晨雾被风吹开一道口子时,能看见几座高塔尖顶,如剑一般刺入天穹。
那里灵气最浓,宗门核心所在,也是他这样的小人物,恐怕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踏足的地方。
沈青收回目光,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
从元鼎宗到北境,路途三千余里。宗门没有专程相送,只在大道上有几处补给点,供外派弟子换马歇脚。
沈青换了一身世俗行装,扮作行商,一路骑马北上。
前两日,大道上偶有行人,尚算平静。到了第三日,大道渐渐变窄,两旁的村镇也稀疏起来。北方地貌与宗门那边截然不同——山势低矮,土石外露,像是被硬生生扒去了皮肉,只剩一副粗砺的骨架。
越是往北,天地间那股土灵气便越浓厚,但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闷。
沈青不敢张扬,只挑大路走。夜里投宿,也多选人流混杂的小客栈,从不显露修士身份。
他一路都在留意体内的灵气变化。
离宗第五日,他第一次察觉到异常。
那日黄昏,他行至一片荒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他本想在滩边歇脚,忽然觉得脚下传来一阵极微弱的震动。
那震动透过马靴传上来,与心跳相差无几,一下,两下,三下。
沈青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
地脉深处,似有某种沉重之物在缓缓翻涌。他丹田里的土属性灵力受到牵引,竟开始自行流动,像是要与地下之物呼应。
沈青猛地站起身,退开数步。
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记得很清楚,顾青松说过,青岩矿脉深处常有浊气淤积。但这条荒滩离矿场尚有千里之遥,怎会有如此清晰的浊气脉动?
“叮——”
怀中玉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被什么从沉睡中唤醒。
沈青犹豫一瞬,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玉尺上裂纹中亮起暗淡青光,依旧指向北方。
正指向青岩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