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路越难行。
两旁的荒山像被刀劈斧砍过,裸露出大片灰褐色岩壁。连山间生长的草木都矮矮小小的,贴着地皮,像是被什么压制着,伸不直腰。天地间灵气混乱,时而稀薄如丝,时而又夹杂着一股沉甸甸的浊意。
沈青骑在马上,脸色有些发白。
那日荒滩上的地脉震动,他记在心里,再不敢轻易将手掌贴地。玉尺也被他用厚布裹了,收在贴身处。那东西离青岩矿场越近,反应便越频繁,有几次在夜间都自行发热,逼得他不得不灵力外放,才勉强压下去。
他本可以绕路,但那样至少要多走二十日。
沈青没得选。
他只能硬着头皮赶路,同时更加小心地避开人烟。越往北,沿途的村镇越少,偶尔经过一两座小城,也都冷冷清清的,像蒙着一层灰。城中百姓的脸色多泛青白,不怎么说话,看人的眼神带着麻木和提防。
沈青不打听,也少与人对视,只埋头赶路。
就这样行了十余日,山势忽然一变。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座如兽牙般的黑色山峰拔地而起,交错着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山峰之间罩着一层泛黄雾气,像是终年不散。
他知道,青岩矿场到了。
矿场建在一条狭长山谷中,谷口立着一座几丈高的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大字:青岩谷。
沈青牵马行至门前,便见门内转出两个身着灰衣的壮汉。这二人身形魁梧,手按刀柄,满身风尘,观其气息,并非修士,只是世俗武者。但二人目中并无多余神色,显然见惯了外来之人。
“来者何人?”左边那壮汉问。
沈青从怀中取出宗门玉牌,亮了一亮。
“元鼎宗外门弟子沈青,奉命来此驻守。”
那壮汉凑近看了玉牌,神色立刻恭敬起来:“仙师稍等,小人这就去通传。”
说完转身往里跑去。
沈青站在门外,静静打量。
谷口极高,两壁如削,山石上布满灰黑斑驳的痕迹,像是被烈火灼过。地面铺着碎石,一直延伸到谷内深处,消失在雾气中。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击,听久了,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片刻后,一个瘦高男子疾步走出。
此人身着青灰道袍,腰间同样挂着一枚宗门玉牌,面相虽年轻,却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油滑。
“沈师兄!有失远迎,小弟苏木,也是外门弟子,早来一年。”
苏木满脸堆笑,上前替沈青牵马,动作殷勤却不谄媚。
“苏师弟有礼。”沈青点头。
“师兄赶路辛苦,先随小弟去住处歇息。韩管事今早带人下矿了,估摸要晚间才回。等韩管事回来,再由他安排师兄的具体差事。”
沈青“嗯”了一声,没多说。
苏木领他进了谷,沿石壁下一条窄道往里走。沈青这才看清,谷中建着一排排低矮石屋,样式一模一样,灰扑扑地嵌在山影里。有些石屋前晾着衣物,有些门口蹲着矿工模样的凡人,端着破碗在吃什么东西。
这些人见沈青经过,都齐刷刷抬头。
目光呆滞,脸色发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青移开视线,没与他们对视。
“师兄别在意,都是些签了活契的凡人矿工。在矿下待久了,脸就成这样了。”苏木压低声音解释。
“签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北境这地方,只要能活着撑过十年,出去也活不了几年。所以矿上的人,大多……”苏木没说完,只叹了口气。
“那这些人为何愿意来灵矿做事”沈青问道。
“这些人一些是宗门内洗髓未成功的人,来这里想赚取贡献恢复自由,另外则是走投无路前来灵石矿场谋生的人。”苏木缓缓说道
苏木把他领到谷中深处一间石屋前:“这间空着,以前是张师兄住的,年前刚空出来。条件简陋,师兄多担待。”
沈青推门进去。
屋内极窄,只一张硬板床、一方木桌、两把破椅,再无其它。墙角有一扇小窗,正对着屋后的山壁,光透进来,也是灰扑扑的。
“张师兄去哪了?”沈青放下包袱,随口问。
苏木站在门外,脸上那点笑意僵了一瞬。
“张师兄……上个月在矿下出事了。韩管事已经上报宗门,师兄来,正好补他的缺。”
沈青手中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怎么出的事?”
“说来话长。”苏木搓了搓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师兄今晚若得空,小弟再来细说。”
沈青点了点头。
苏木走后,沈青在床边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石屋阴冷,外头天色已黑。他坐了一会儿,取出宗门玉牌,用灵力探了探。
玉牌内,青岩矿场的地形图缓缓浮现。那些密密麻麻的矿道,如蛛网般向地下延伸,深不见底。
沈青看了很久,才将玉牌放下。
窗外,山谷里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遍遍挠着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