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没等太久。
约摸亥时,石屋外传来苏木的敲门声:“沈师兄,韩管事回来了,叫你过去。”
沈青起身,整了整衣襟,开门跟上去。
苏木提着一盏油灯,引他穿过谷中一片乱石地,往更深处走。夜色浓黑,谷中那层黄雾像活物般贴着地面流动。远处矿洞口挂着一排风灯,灯光穿过雾气,变成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韩管事这个人,师兄说话可要小心些。”苏木在前面走着,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
“他修为高,脾气也大。上个月张师兄出事,韩管事被上头狠狠批了一顿。这些天他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沈青没作声,只在心里把“张师兄”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两人来到谷底一座较大石屋前。苏木上前敲门,很快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屋内点了四盏油灯,亮得有些刺眼。
韩慎坐在一张宽木椅上,正用布巾擦手。他约莫四十出头,炼气九层修为,天资极佳早年为内门弟子,筑基失败后被派来看守青岩矿场。
只见他方脸短须,眼神像两块沉铁,压得人不敢多看。身着深灰道袍,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陈年伤疤,从喉头一直没入衣领。
“外门弟子沈青,拜见韩管事。”沈青躬身行礼。
韩慎将布巾随手丢在桌上,上下打量他几眼。
“三系杂灵根?”
“是。”
“炼气五层?”
“是。”
韩慎“嗯”了一声,似在评估什么。片刻后,他站起身,从墙边木架上取下一卷发黄的图册,扔到沈青面前。
“这是青岩矿场地下三层的矿道图。你既来了,先负责东区丙段。”
沈青捧起图册,展开一看。图上用墨线勾出无数枝杈,标明各层矿道走向,其中东区丙段被用朱笔圈出。他正要细看,又听韩慎道:
“你每三日下一次矿,巡视丙段矿道,检查禁制,替换失效灵石。遇有浊气外溢,不要恋战,封住缺口即可。”
“敢问韩管事,丙段有多少矿工?”
“三百来人。”
沈青手指微微收紧。
“东区丙段是这些年最稳的一段,已经两个多月没出过事了。”韩慎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那前任,就是死在丙段三号矿眼里。”
屋内骤然一静。
沈青没有避开韩慎的目光,只点头道:“弟子会小心。”
韩慎盯着他看了几息,摆摆手:“苏木,带他去领矿牌和符笔。”
“是。”苏木连忙上前,拉了拉沈青衣袖。
两人出了石屋,走出十几步,苏木才长出一口气。
“师兄,你胆子倒大。”
“不然如何?”沈青道。
苏木讪笑两声,不再多说。
领完矿牌和符笔后,苏木将他带回住处。临别时,沈青叫住他。
“苏师弟,张师兄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苏木脚步一顿,转过来时,脸上的笑容已没了大半。他朝沈青屋中走了两步,将油灯放在桌上,才低声道:
“张师兄夜里下矿,一去不回。第二日,巡矿的凡人只找回来他半只靴子,和三块碎开的护身玉符。”
“其余的呢?”
“没了。”
苏木盯着灯焰,瞳孔里火光一跳。
“韩管事亲自下矿寻了三天,最终只把那条矿道封了。师兄,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青岩矿场这地方,看着有宗门管着,实际上,矿底的事,谁都说不清。”
他拍了拍沈青的胳膊,转身走了。
沈青站在门口,看苏木的身影融进夜色。
过了许久,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块巴掌大的矿牌。
牌子上只刻着四个字。
东区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