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在眼前迅速放大。
陆晓枫甚至来不及后退,只觉得耳侧先是一凉,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正要刺进他的脑子里。
他几乎是凭本能拔出了腰间练剑。
锵!
剑锋横在耳侧。那柄方才还曾随《登鹳雀楼》共鸣亮起的练剑刚一触上黑影,剑身残留的淡金微光便猛地一颤。
下一瞬,黑色锁痕骤然压下。
咔嚓!
练剑从中段应声折断。半截断刃旋飞出去,擦过石面迸出几点火星。陆晓枫虎口剧痛,整个人也被那股冲力掀得向后飞出数尺,重重跌在问谣台上。
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那道黑影已经在半空一折,再次扑向他的耳侧。
就在这一瞬,问谣台上忽然落下一片雪。
那雪来得毫无征兆。
明明是初秋,天色也没有阴到落雪的地步,可第一片雪花偏偏就从陆晓枫眼前飘了过去,擦着那道黑影,轻轻碎开。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细碎白雪从半空倾落,越落越急,像有人在台上方撕开了一卷寒白的帘。原本混乱的惊呼声被雪意一压,竟短暂静了一瞬。
台下有人怔住:“现在又不是冬天,怎么会下雪?”
方野刚从人群前面冲出半步,听见这句话,也愣了一下:“不会吧,问谣石不就是块石头吗?裂一下还能下雪?”
话音未落,一声剑鸣先穿过雪幕。
那声音清亮、锋利,像寒夜里有人以指叩冰。
随后,一道少女的声音在台下响起,清冷而稳。
白雪却嫌春色晚,
故穿庭树作飞花。
诗声落下的刹那,漫天飞雪骤然一亮。
那不是普通雪片,而是从剑锋上绽开的白色飞花。每一片都薄得近乎透明,却带着极冷的锋意,层层撞上黑色影印,将那道已经逼近陆晓枫耳侧的黑影硬生生压停。
霜色沿黑影表面迅速蔓延,像一层冰壳裹住了挣动的墨。
陆晓枫这才看清,台下有一名少女持剑跃上石阶。
她穿着青岚诗院白衣,袖口绣着细细的银色雪纹。长剑横在身前,剑身薄而亮,雪花从她鬓边掠过,她的眼神却冷得比雪还稳。
林照雪。
青岚诗院这一届最稳的甲等生,林氏照雪堂的嫡系,也是今日所有考生中,最早被诗律司点名的人。
梁肃脸色一沉:“林照雪,退下!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林照雪没有应声。
她盯着那道被雪光暂时压住的黑影,眉头微微蹙起。黑影明明被剑上雪意封住,却仍在一点点向陆晓枫耳侧钻去,像是认准了他一样。
她侧过头,终于看向陆晓枫。
“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陆晓枫喉咙发紧。
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他只是照着问谣石上的正典念诗,只是在最后一句之前,听见了那两句不该出现的声音。
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脸色发白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林照雪眼神一凝,还没来得及再问,被霜雪压住的黑影忽然剧烈一震。
细密黑纹顺着她的剑锋往上一窜,在她近腕处的袖口上烙下一道狭长乌痕。
林照雪手腕微僵,剑却没有退。
“还不走!”她低声喝道。
陆晓枫刚想动,脚下的影子却像被钉在问谣台上。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传来一阵乱响。
“退开,退开,让我看看——我就说今日有好戏看……”
方野硬是从被吓退的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原本还带着看热闹的笑。
可他刚挤到台边,就看见陆晓枫被黑影钉在问谣台上,林照雪的剑锋也被黑痕缠住。
方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下一息,他转身就想往回退。
陆晓枫:“……”
林照雪:“……”
方野退了半步,又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台上那个倒霉的人是谁,咬牙骂了一句:“真会给人找事。”
他还没轮到诗试,兵器仍搁在候试席那边。可这会儿方野连回头去取都顾不上,猛地折回来,手无寸铁地冲上石阶。
梁肃厉声道:“方野,退回去!”
方野没有退。
“先生,那是我的同窗。”
他伸手一把攥住陆晓枫的手臂,声音发紧,却还是硬撑着道:“也是我兄弟。我要带他走。”
梁肃怒道:“胡闹!”
方野已经用力将陆晓枫往后一拽。
陆晓枫脚下那道被钉住的影子终于晃了一下。
黑影像是被人夺走了猎物,骤然发出一声尖锐低鸣。
也就在这一刻,问谣石彻底裂开了。
咔嚓——
这一次的裂响不再轻微。
三人高的白色石碑从中间豁开一道深缝,原本亮起的正典诗纹寸寸崩碎,黑色裂痕沿着碑身一路爬下,直接贯入问谣台中央。
整座问谣台猛地一震。
紧接着,台下地面也跟着摇晃起来。
石阶开裂,尘土从缝隙里喷出。围在台边的考生和看热闹的诗院弟子惊叫着后退,有人摔倒,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更可怕的是,那裂缝深处传出了一声极低的吼叫。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寻常野兽。它沉在地下,闷在石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此刻终于被问谣石的碎裂惊醒,隔着厚重石台,向外发出第一声含混的怒鸣。
所有人都听见了。
方野脸色一下白了:“这石头下面还关着东西?”
没人回答他。
几名守卫和巡谣人正要冲上问谣台查看,脚下地面却突然裂开。深黑裂缝横在台沿之前,像一条骤然张开的沟壑,将他们全部挡在外面。
有人刚踏出一步,脚边石板便轰然塌陷。
“退!”
铜铃声乱成一片。
守卫被迫停在裂缝之外,寸步难行。
转眼之间,问谣台上只剩下陆晓枫、方野、林照雪,还有站在另一侧的梁肃。
梁肃离问谣石较远,方才又及时退开半步,暂时没有被黑影波及。可他脸上的神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厉声喝道:“都别碰那道封痕!”
可已经迟了。
从问谣石上剥离出来的黑影猛然拉长,像一条被雪光激怒的墨色长蛇,直扑陆晓枫、方野和林照雪三人。
林照雪踏前一步,剑锋横转。
“横雪断!”
雪光在她剑下骤然铺开,化作一道半圆雪幕,挡在三人身前。
黑影撞上雪幕,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大片雪花当场被染黑,又在下一瞬碎成冰屑。
林照雪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剑势。
她挡住了第一下。
林照雪没有停。她脚下向前踏出半步,剑尖骤然下压,几乎贴上问谣台冰冷的石面。原本散在半空的雪花像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牵住,齐齐向她剑锋收拢。
风声一下变了。
细雪从四面八方卷来,在她身前旋成一道越来越紧的白色涡流。石台上的水汽迅速凝霜,霜线沿着裂缝向前爬去,不过数息,便在黑影脚下结成一圈发亮的冰纹。
林照雪手腕猛地一转,长剑自下而上挑起。
轰!
一道粗大的雪柱贴着剑势自石台上拔地而起。它并非整块坚冰,而是无数细密雪片与霜气层层旋合而成,边缘还卷着碎裂的冰晶。雪柱正面撞上那道黑影,将它从半空硬生生顶回问谣石前,重重压在裂开的碑身之上。
黑与白在碑前撞成一片。
黑影疯狂扭动,像一条被钉住的活物。每挣一下,雪柱内部便传来细密的咔嚓声,黑色纹路也顺着冰霜往外渗。林照雪双手握剑,鞋底在石面上缓缓向后滑出半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压住了?”方野下意识屏住呼吸。
陆晓枫却听见了一声更尖的低鸣。那声音从雪柱深处挤出来,刺得他左耳一阵发麻。
下一瞬,整根雪柱猛地鼓起。
先是一道裂纹,再是第二道、第三道。黑色细线从雪柱内部一条条撑开,像墨汁沿着白纸迅速渗透。林照雪眼神一变,刚要撤剑,那道黑影已经骤然挣脱。
砰!
雪柱从中炸开,大片冰晶向四周飞溅。林照雪横剑挡住扑向面门的碎冰,衣袖被风掀起。那道黑影则重新悬在漫天碎雪之前,颜色比刚才更深,边缘也变得更加细长。
碎雪簌簌落下,打在陆晓枫肩头和方野发梢上。林照雪没有追击,只将剑锋重新抬平。她腕间那道乌痕正在发烫,掌心却更冷——方才那一下,她已经用了不小的力气,可这东西竟像根本不知道疼。
那道黑影在雪幕前忽然一分为三。
三道细长黑痕像同时甩出的锁链,分别绕过雪幕,直扑陆晓枫、方野与林照雪。
方野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把陆晓枫往自己身后一拽。
“晓枫,小心!”
林照雪眼神一冷,反手收剑,雪光重新凝成一道弧线。
她先斩向扑向方野的那一道。
剑光斩落,黑痕被雪意截住,擦着方野手腕飞过,在他腕骨上留下极细的一线乌色。
方野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陆晓枫。
第二道黑痕几乎同时撞向林照雪自己。
她回剑已慢了半瞬,只能偏过左臂硬挡。
嗤的一声。
白衣袖口被划开,鲜红血色从银色雪纹下渗出。原本凝在她剑上的雪意也随之一颤,漫天飞花短暂散乱。
“林照雪!”
陆晓枫喊了一声,可下一刻,第三道黑痕已经到了他眼前。
它比前两道更快,也更冷。
像是从一开始,它真正要找的人就只有他。
陆晓枫下意识抬起手中的半截断剑。
可那截残剑甚至没来得及横稳,黑痕已经绕过剑锋,猛地撞上他的左肩。
砰!
陆晓枫整个人再次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数尺外的石台上。
左耳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抽远了。
台下的惊叫,铜铃的震响,方野的喊声,林照雪剑锋上的雪声,全都在一瞬间隔成了很远的东西。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可在那片黑暗深处,那两句诗声却再一次清晰起来。
烛龙栖寒门。
光曜犹旦开。
这一次,声音不再像从问谣台下传来。
它像是从他自己的耳中响起。
陆晓枫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意。
头晕、耳鸣、寒意,一层层压上来。
他看见林照雪带血的袖口在雪光里晃了一下,看见方野扑过来扶他,也看见梁肃越过裂开的台沿,朝他们冲来。
那道黑影像一道冰冷的墨线,从他耳侧一掠而过。
陆晓枫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