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陆晓枫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上。脚下像是冰,又像一层被夜色冻住的水,低头望去,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沉在很深的地方。天穹没有月亮,远处却横着一道极淡的金光,细得像从天地尽头裂开的一条缝。
起初,那光离他很远。
下一息,它忽然亮了。
无数金色细线从黑暗中游出,一缕一缕缠上他的手腕、肩背和胸口。陆晓枫本能地想挣开,可那些光没有勒紧,反而像水一样穿过衣衫,沿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去。每融进去一缕,他耳边的低吟便清楚一分。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两句诗落下,天地骤然亮了一瞬。
陆晓枫猛地抬头。
黑色天幕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庞大的影子。它盘在云层之后,看不清鳞甲,也看不清首尾,只有蜿蜒的轮廓随着金光缓缓游动。那东西每动一下,整片天空便像被什么沉重之物压低一分。
下一刻,一只巨大的龙首从黑暗深处缓缓垂下,双目紧闭,额角之间却悬着一轮近乎刺目的金色光团。群山在它身下只剩模糊的黑影,一道道金纹沿着山脊向远处蔓延,像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被那两句诗一点点唤醒。
他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原地。
更多金光钻进他的胸口。
这一回,陆晓枫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光不是在缠住他。
它们在往他身体里去。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回应。
龙影忽然睁开了眼。
陆晓枫看不清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只觉得整片天地在那一刻同时朝他压来。远处似乎有钟声,又似乎有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齐声低吟。山脊崩开一道裂缝,金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直冲天穹。光里还有无数残缺的字影一闪而过,刚要聚拢,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龙影掠过天穹时,四周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倒卷。陆晓枫胸口骤然发烫,仿佛那两句诗已经不再停在耳边,而是顺着血脉一路烧进更深处。
紧接着,那双眼睛看向了他。
陆晓枫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第三声还没有落下,龙影忽然俯冲而来。
他猛地从梦中挣醒。
陆晓枫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潮冷的铁锈味。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罩外面罩着一层细密的铜网,光被割成一条一条,落在墙上,像谁用刀在石壁上刮出的痕。
他动了一下手腕。
没有被绑。
但门外横着三道铁栏,铁栏上缠着细细的黑纹,像墨,又像烧焦的藤。
陆晓枫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问谣石裂了。
诗试停了。
整座青岚诗院乱成一团,诗律司的人封住考场,把所有靠近问谣石的人都盘查了一遍。最后被带走的,只有他们三个。
这些不是他亲眼看见的,是醒来前听狱卒在门外低声议论,断断续续拼出来的。
陆晓枫、林照雪,还有方野。
准确来说,是分开关进了三间牢房。
但三间牢房在同一层,相邻,中间只隔着两堵厚墙和一道铁栏。看不见人,但只要稍微提高声音,就能听见彼此说话。
隔壁很快传来方野的声音。
“晓枫。”
陆晓枫偏过头:“嗯。”
“醒了?”
陆晓枫揉了揉眉心:“醒了,就是头还有点疼。”
方野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还能说话,那就是没大事。”
他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铁链响,不知道是他在敲墙,还是在摸牢门上的纹路。
陆晓枫皱了下眉:“别乱碰门。”
“我没乱碰。”方野说,“我就看看这东西是不是能开。”
“你还会开牢门?”
“应该会。”方野答得不算心虚,“平时逃课翻墙,旧书楼后门是我开的;上回你想偷看梁先生压在书案底下的小考诗目和答案,你忘了?那锁也是我开的。”
陆晓枫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话倒不假。
他和方野认识得太早了。早到青岚诗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枯,早到两个人第一次背《静夜思》都背错,早到陆晓枫说自己夜里总听见墙后有人唱歌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胡说,只有方野半夜搬了个小凳子,陪他坐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宿。
最后当然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两人一起在课上打瞌睡,被梁肃一人罚抄二十遍诗律。
这些年,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挨罚,也一起干过不少让梁肃头疼的事。翻墙逃课、偷溜去后山看禁放的诗灯、半夜绕到旧书楼外听先生们讲课,十回有八回都是方野先开的头。
至于剩下两回,陆晓枫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方野当时边抄边说,陆晓枫你这人真行,自己耳朵出毛病,还能连累兄弟的手。
后来这些年,陆晓枫诗试一次次出错,方野嘴上总说他不中用,考试前却比谁都记得提醒他带符纸、带笔、少喝凉水。
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上没几句正经,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方野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这牢门虽然看着吓人,可凭我这些年撬过的锁来看,也未必真打不开。”
隔壁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很短,像是没忍住,又很快压了回去。
方野立刻停住,偏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谁?”
牢房这一层的墙修得厚,角度也刁,他从铁栏这边看过去,只能看见一截昏黄灯影和冰冷石壁,看不见隔壁尽头的人。
陆晓枫也愣了一下。
他们被押进来时太乱,只知道三间牢房相邻,却没留意林照雪也被关在同一层。
陆晓枫反应过来,声音压低了些:“林姑娘?”
没有回应。
陆晓枫不放心,又喊了一声:“林照雪?”
片刻后,隔壁最远处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在。”
方野小声对陆晓枫道:“听着不太对。”
陆晓枫也听出来了。
林照雪的回应仍旧很稳,却比在问谣台上低了些,像是强压着什么。
陆晓枫想起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眼。雪色剑光横在他身前,那道从问谣石封纹中剥离出的黑色影印被林照雪挡住,随后在她袖口近腕处烙下一道乌痕。那不像普通剑伤,倒像被某种东西记下了印。
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梁肃及时带巡谣人压住场面,他们三个未必能完整地被押到这里。
“你受伤了?”陆晓枫问。
林照雪隔了一会儿才答:“小伤。”
方野小声道:“刚才看你被那黑色东西划了一下,可不像小伤的样子。”
林照雪没有回答。
方野也没再贫。
牢房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先是靴底踏在石阶上的声音,沉而整齐;接着是狱卒压低的说话声,再然后,有人笑了起来。
那笑声和刚才把他们推入牢房时完全不同。
刚才那位典狱长脸色冷得像石头,好像多看他们一眼都嫌晦气。现在这笑声却圆滑得很,隔着一层牢门都能听出几分殷勤。
“周管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派个人递句话就行。”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平稳,不高,却让人不敢轻易打断。
“我家小姐在这里,便不是小事。”
方野那边立刻没声了。
陆晓枫抬起眼。
林照雪的家人来了。
青岚城里姓林的人不少,可真正能让诗律司典狱长亲自笑脸相迎的,只有东城林家。
林家世代掌剑诗,祖上出过三位入京供奉,一位镇过北境禁谣。青岚诗院里不少人提到林照雪时,语气里都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她不只是学宫里的天才。
她背后还有一个很大的家族。
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小姐,委屈您了。”典狱长的声音软了几分,“今日诗试突生变故,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还望林府不要见怪。”
林照雪没有立刻说话。
铁门开了。
陆晓枫看不见那边的情形,只听见衣料轻轻擦过石阶的声音。
方野终于忍不住,把脸凑到铁栏边:“等一下。”
外面的脚步停了。
典狱长的语气立刻沉下去:“你又想做什么?”
方野道:“我们三个是一块进来的吧?”
典狱长冷冷看向他:“是。”
“那她能出去,我们能不能也顺路出去?”
典狱长的脸色一下冷了。
方野继续道:“我不是说非要跟林姑娘一样被人接走,我就是讲个道理。问谣石裂的时候我们三个都在场,黑影追人的时候我们三个也都在场。现在一个人能走,另外两个留着,这案子算怎么审?分开审?还是按家世审?”
他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咬得很清楚。
陆晓枫看不见方野的脸,却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
平时吊儿郎当的人,一旦真认真起来,反而比谁都不肯退。
典狱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向前一步,狠狠瞪了方野一眼。
“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
方野没有马上回嘴。
他只是看了陆晓枫这边一眼,隔着铁栏,声音低了下去:“完了。”
陆晓枫问:“怎么?”
方野压着声音道:“看这架势,这下恐怕真出不去了。”
陆晓枫靠着墙,轻轻扯了下嘴角:“你刚才开玩笑那股劲儿去哪了?”
方野也压低声音:“开玩笑归开玩笑,真被一直关在这儿,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照雪站在牢门外,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陆晓枫透过铁栏,终于看清她此刻的样子。她脸色比平时白,袖口处有一道淡淡的黑痕,像墨浸进了雪色布料里。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深青色长衫,腰间挂着林府玉牌,眉眼沉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林照雪看着陆晓枫和方野,说:“你们先照实说。事情没查清楚前,他们不会轻易动你们。”
方野问:“那查清楚以后呢?”
林照雪没答。
典狱长冷声道:“林小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们两个老实待着,等候复核。没有诗律司的手令,谁也不能走。”
方野看了典狱长一眼,没有再争。
林照雪转身要走。可快踏出牢房时,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却还是落进了陆晓枫和方野耳里。
直到林照雪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陆晓枫都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