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雪被带走之后,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石壁上挂着的油灯烧得很低,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小的火星,映得铁栏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方野还站在原地,手搭在铁栏上,半晌没说话。
陆晓枫也没有立刻开口。
林照雪临走前那句话还留在耳边。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句话不像炫耀,更不像轻松,倒像厌烦,甚至有一点疲惫。好像这样的事,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家族出面,旁人低头,规矩让路,事情便被安排得干干净净。
方野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问:“她这话什么意思?”
陆晓枫摇头。
“不知道。”
方野抓着铁栏,指节微微发白。
“晓枫。”他说,“你说她走了以后,会不会就没人管我们了?”
陆晓枫看着外面重新合上的门,想了想:“别急。”
“我急了吗?”
陆晓枫看他一眼。
方野咳了一声:“行,我是有点急。”
陆晓枫靠回墙边:“急也没用。至少他们现在没把我们绑起来,也没上刑,说明还没定罪。”
方野沉默片刻:“你说得有道理。”
话音落下没多久,外头便响起一串钥匙碰撞声。一个年轻狱卒提着食盒下来,在两间牢门前各放下一只木盘。方野原本以为终于轮到他们问话,立刻从墙边站了起来,谁知狱卒只把饭菜推进栏内,转身便要走。
“等等。”方野叫住他,“我们什么时候复核?”
狱卒回头看了他一眼:“上头还在核今日诗试的名册和口供。什么时候叫你们,我也不知道。”
“那今晚呢?”
“让你们吃饭,就是还没轮到你们。”
石门重新合上。方野盯着木盘,方才那点故作轻松的劲儿一下散了不少。陆晓枫也没说话。比起立刻被审,这种不知道下一道门什么时候会开的等待,反而更磨人。
过了一会儿,陆晓枫看着刚端来的饭菜说到:“不过牢饭的伙食倒是不错。”
他指了指牢门边上刚送来的木盘:“有米饭,有肉汤,还有半只鸡腿。”
方野盯着木盘愣了愣:“不对啊,按那些游侠话本里写的,牢饭不该只有冷馒头和馊菜叶吗?”
陆晓枫看着那只鸡腿,认真道:“可能青岚城比较讲究。”
方野更纳闷了:“讲究到给嫌犯加鸡腿?”
陆晓枫道:“也可能怕我们饿坏了,审的时候答不上来。”
方野想了想:“那我多吃点,争取答得响亮。”
两人话音刚落,石阶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熟。
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方野脸色一变,立刻把手从铁栏上收回来,坐得端端正正。
陆晓枫也下意识坐直。
梁肃走了下来。
他还是白天那身深色先生袍,袖口沾了一点灰,脸色更沉。典狱长跟在他身后,表情有点僵。
梁肃扫了一眼两间牢房,最后目光落在木盘上。
“吃了?”
陆晓枫立刻道:“还没。”
梁肃淡淡道:“那就吃。也不看看是谁给你们申请的。”
梁肃看了他们一眼:“从午后到现在,你们滴水未进。诗律司的人要审,也得让人活着审。”
梁肃又看向方野:“方才在外头闹得最响的,是你吧?”
方野缩了缩脖子:“先生,我那不是闹。我就是觉得,晓枫什么都没做,不能稀里糊涂被人扣在这里。”
梁肃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讲理了?”
方野小声道:“我一直都讲理。”
“你若真讲理,便先把饭吃了。”梁肃淡声道,“等有人问话时,别饿得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方野张了张嘴,见梁肃神色不善,只得老实低头:“……哦。”
陆晓枫偏过脸,忍住了笑。
梁肃看向他:“你也笑?”
陆晓枫立刻收住。
梁肃走到陆晓枫牢门前,隔着铁栏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问话,而是沉默了片刻。
牢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梁肃才低声问:“你知道问谣石为什么会碎吗?”
陆晓枫一怔。
这个问题,比直接审他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梁肃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在问谣台上,有没有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
陆晓枫手指微微一紧。
方野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梁肃声音更低:“不是台下人声,也不是风声。像杂音,或者像某种……不完整的诗声。”
陆晓枫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问谣石亮起时,那两句忽然闯进耳中的声音。不是《登鹳雀楼》,也不是他背过的任何正典。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藏在石头深处,冷得让人心口发沉。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我听见了两句。”
梁肃眼神一变:“说。”
陆晓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话音刚落,梁肃脸色骤然一变。
他几乎是立刻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低声。”
陆晓枫心头一跳,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典狱长站在后面,看见梁肃这个动作,眉头皱了起来:“梁先生,这不太合规矩。”
梁肃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只是同自己的学生说几句话。”
典狱长沉声道:“他们现在是被暂扣的人,不是还在学宫听训的学生。”
梁肃这才转过身,看着他:“问谣石是在诗试上碎的,我是今日监考。若经过问不清楚,明日复核时,难道让他们自己去猜?”
典狱长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立刻反驳。
就在这时,石阶上又传来脚步声。
周管事折返回来,向梁肃拱手:“梁先生。小姐让我带句话。”
梁肃看向他:“林小姐说什么?”
周管事道:“问谣台上的事,小姐亲眼所见。那道黑影最初追的是陆公子,方公子是为了救人才被牵连进去。小姐既然拔过剑,也会将自己看见的经过如实说明。”
方野听得一愣,低声对陆晓枫道:“林姑娘……还真肯替咱们说话。”
陆晓枫低声道:“嗯。”
周管事又向梁肃一礼,随后退了出去。
典狱长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才转向梁肃:“梁先生,人我已经按规矩暂扣在这里。话我也提醒到这儿了。”
梁肃道:“我再说几句话便走。”
典狱长看了他一眼。
他显然知道今日这件事不简单,也不想在这里多沾是非。该拦的拦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若再强行追究,反倒容易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请梁先生自重。”
说完,他带着狱卒退上石阶。
牢房前终于只剩下梁肃和他们两个。
梁肃压低声音:“你们听好了。”
陆晓枫和方野同时抬头。
梁肃道:“问谣石不会无缘无故裂开。那东西立在问谣台上多年,本是用来检测正典共鸣,也负责压住试炼中出现的异常。”
陆晓枫抬起头:“所以,它裂开,是因为我听见了那两句诗?”
梁肃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至少可以确定,你听见的东西,离问谣台不远。否则,问谣石不会将那两句诗放大到你耳中,更不会被那股共鸣震裂。”
方野握着筷子的手一僵:“那道黑影呢?”
“也是因此被引出来的。”梁肃看向陆晓枫,“它原本是用来封住异常共鸣的东西。你先听见了残诗,它便先锁定你;林照雪拔剑挡了它,所以她也被留下了痕;你冲进去救人,它自然连你一起盯上。”
方野脸色发白:“所以……它不是乱扑人的?”
“不是。”梁肃道,“你们三个被它盯上,是因为都碰进了同一件事里。”
牢里一下安静了。
陆晓枫低声问:“那两句诗,到底是什么?”
梁肃看着他:“现在还没人能给你答案。但有一点你要记清楚。”
他声音沉了些。
“复核时,你只说自己确实听见的两句。没有听见的,不要猜,不要添油加醋。问谣台今日已经出了事,你们再说错一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陆晓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方野也慢慢放下筷子:“先生,照你这么说,我们这顿饭吃完,怕是还得面对一堆人问话?”
梁肃道:“不然你以为,这鸡腿是白给你的?”
方野看着木盘里的鸡腿,忽然觉得它沉重了许多。
梁肃转身要走。
陆晓枫忽然叫住他:“先生。”
梁肃停步。
“林照雪说,那不是第一次。”陆晓枫问,“她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梁肃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道:“林家是青岚城里的大族,见过的事、听过的事,自然比你们多。她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东西,并不奇怪。”
陆晓枫还想再问。
梁肃却先看了他一眼。
“但这件事,不该由你们现在去追问。”
陆晓枫把话咽了回去。
梁肃重新往外走。
临上石阶前,他又回头看了陆晓枫一眼。
“还有一件事。”
陆晓枫抬头。
梁肃说:“今晚先安分待着。外头的事,我会去打听。你们两个别再闹出新的动静。”
方野愣住:“也就是说,我们今晚真得在这儿过夜?”
梁肃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昏黄的灯光尽头。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
方野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小声道:“晓枫。”
“嗯。”
“我手里握着的鸡腿突然不香了。”
陆晓枫看着门外被铜网割碎的灯光,低声道:“吃吧,没事。”
陆晓枫说:“梁先生专门替我们申请的。后面还要复核,不能空着肚子。”
方野夹起那只鸡腿,咬了一口。
“也是。”他说,“总不能辜负先生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