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回来的是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嗡嗡——像冰箱压缩机,但更深,更近。从她身体里面传出来。
然后是气味。机油。铁锈。还有什么东西烧焦过的味道,不是饭菜烧焦——是金属烧焦。
然后是光。很暗的光。从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渗过来。
林小雨睁开眼。
头顶是水泥。灰色的,粗糙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渗着水痕。角落里伸下来两根管道,管壁上结了一层灰。地下室。她在一个地下室里。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因为她不认识别的东西。
她试着动一下。
右手不听使唤。
左手也不听。
她低头——但脖子也僵。费了很大劲才把头偏过去一点。
两只手摆在身体两侧。不是她的手。
右手是紫色和银色交错的金属。关节处有接缝,缝隙里透出淡青色的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细小的铆钉和齿轮。左手也一样,银色为主,手腕处多了一个旋钮一样的东西。
她把目光往下移。腿。两条腿也是金属的。膝关节是外露的液压结构,小腿的装甲板上有刮痕——新的,像被工具撬过。
她盯着这些四肢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右手举起来。它动了——不是她"举起"的,是她想了"举",它就举了。但重量不对。比她原来的手重,又比她原来的手有力。她转了转手腕。很顺滑,没有声音。
"这不是我的手。"
她出声了。嗓子像砂纸。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醒了。"
声音从她右边来。她转头——一个很高的影子站在三步以外。蓝光从他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半张脸。脸上有一道焊缝,从眉骨到颧骨。
陈铁山。
她记得他。记得他的四条手臂,记得他的后背是铁壳,记得她说"你为什么说你是爸爸"。
"多久了。"她问。
"三天。"
"我的手。"
"都换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换了一副螺丝。
"腿也是。"
"嗯。"
"还有呢。"
她本来想问"还有什么",但问不出来。因为她感觉到了——胸口。那个嗡嗡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胸腔里传出来的。她用左手——那只金属的左手——按住胸口。
没有砰砰。
没有心跳。
她的掌心下面是一台机器。均匀地、低频地振动着,像一台永远不停的小发动机。
"心脏也换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干的、像东西裂开的声音。
"你不换活不了。"陈铁山走过来。他蹲下来——动作很稳,没有一点声音。两百多斤的金属身体蹲下来,比猫还安静。"辐射加上六个月没好好吃东西。心肌已经不行了。四肢也是——感染烂到骨头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变。和他说"都换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小雨听着,觉得他说的是别人的事。
"疼吗。"她问。
"手术的时候不会疼。我给你打了麻醉。"
"不是问手术。"
她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指。
"我问的是它们。原来的那些。"
陈铁山没说话。他把一只主臂搁在膝盖上,辅助臂收到背后。过了几秒,他说:
"烂掉的时候疼。"
小雨没有追问。她把右手放下来。金属手指碰到床面——铁床。声音是"叮"的一下,像敲了一下碗。
她想起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放在她额头上的时候,掌心是暖的。不是烫——是那种活人才有的温度。血液在皮肤底下流,心跳把温度送到指尖。妈妈的掌心有心跳。
她现在用自己的手摸自己的额头。金属指尖碰到皮肤——冰的。她的额头还是血肉的,还会出汗。但碰上去的手是冰的。
她把手放下来。
"你的脑子没换。"陈铁山说。"你还是你。"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念一个技术参数。不像在安慰人。但小雨觉得——也够了。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事实。
"我饿。"她说。
陈铁山愣了一下。很短。然后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罐头。午餐肉。他用拇指上的刀片划开盖子,放在她床头。
"慢慢吃。你的胃六个月没怎么进过东西。"
小雨看着罐头。她想伸手拿——但手不听话。她"想"了一下,右手就伸出去了。但力度不对。手指碰到罐头边缘的时候,金属碰金属,罐头被推出去半尺远。
她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连拿一个罐头都不会。
陈铁山没帮她。他站在旁边看。小雨知道他不是故意刁难她——他在观察。像看一台刚修好的机器,看它能不能转。
她试了第二次。这次她"想"得很轻。手指合拢。碰到罐头。力度还是不对。但比上一次好一点。她把指尖卡进罐头边缘,慢慢把它拖过来。
午餐肉。冷的。咸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像被拧了一下。
"你的脑子和身体是血肉的,需要吃东西。"陈铁山说。"四肢和心脏是机械的,需要能源。我给你接了一根临时的能源线——在后背。等你自己能动了,换成能源棒。"
"你呢。"她嘴里含着午餐肉问。
"我不吃。"
"什么都不吃?"
"我是全改造。只有脑子是原来的,其他全是机械。脑子靠能源棒直接供能,不用吃饭。跟你的四肢一个道理——你那个是半改造,脑子和身体还得吃东西,我不用。"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走到工作台那边。两条辅助臂从背后伸出来,四只手同时在一个拆开的设备上忙碌。小雨看着他——他的后背是一整块弧形钢板,肩胛骨位置有两个方形的舱口,辅助臂就从那里出来。她记得趴在他后背上的感觉——铁壳是温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金属腿。膝关节的液压杆在灯光下反光。她想动一下——脚趾动了。五根金属脚趾,每一根都跟着她的意念弯曲。但很慢。像信号传了一半就卡住了。
她试着抬右腿。抬起来了——三厘米。然后膝盖锁住了,使不上劲。换左腿。一样。抬起来一点,然后卡住。
她放弃了。把后背靠在墙上——墙是冰的,水泥的。她一口一口吃午餐肉。嚼得很慢。
铁爪是从角落里冲出来的。
小雨没看到它从哪来——一团金属影子从黑暗里弹出来,速度快得她手里的罐头差点掉。那东西冲到她床边,她本能地往后缩——然后看清了。
一只豹子。金属的。银白色的身体,关节处有蓝光,眼睛是两盏淡青色的灯。它的嘴合着——但牙是金属的,上颚的犬齿有拇指那么长。
它停在她床边。尾巴甩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右手。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很轻的"嗡"。
然后它在她脚边趴下了。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不是嗷。是呼噜。猫的呼噜。从金属喉咙里发出来的呼噜,比猫的低沉,但节奏是猫的。
小雨看着陈铁山。
"她叫胖菲。"他说。没回头。四只手还在忙。"别被她吓着。她就是只猫。"
"猫?"
"以前是。加菲猫。我闺女养的。后来……改了一下。"
他没说改成什么样。小雨也没问。她低头看胖菲。胖菲歪着头看她——两盏青灯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像是机器会有的东西。不是警觉。是好奇。是猫看新东西的那种好奇。
小雨伸出金属手指,犹豫了一下,碰了碰胖菲的脑袋。金属碰到金属。胖菲没躲。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了一下——力度很轻,轻到不像一只豹子能控制住的。
呼噜声大了一点。
小雨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没有温度。但胖菲的脑袋也是金属的——所以也没有温度。两个没有温度的东西碰在一起,和两个有温度的东西碰在一起,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她还太小,想不清楚。
她吃完罐头的时候,陈铁山已经把那个设备装好了。他走过来收罐头盒,看了一眼她后背接的能源线。
"明天给你换能源棒。能撑一年。"
"一年?"
"标准模式。你要是跑跳打架,一个月。"
小雨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跑跳打架。
"睡吧。"他说。"明天教你走路。"
"我以前会走路。"
"你的腿不会。"
他说完关了一盏灯。地下空间暗了一半。只剩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和胖菲眼睛里那两盏青光。
小雨躺下来。铁床很硬。后背——金属的肩胛——碰到床面,发出一声闷响。她侧过身,把膝盖弯起来。关节弯得很顺滑。
她闭上眼。
胸口的机械心脏还在转。均匀的。低频的。不会停。
她想起妈妈。妈妈的手放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妈妈的掌心在跟着心跳一起一伏——砰、砰、砰。那个节奏是活的。会快、会慢、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急起来、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慢下去。
她的心脏现在不会了。它只有一个速度。永远一个速度。
她把金属手放在胸口。振动从掌心传上来。嗡嗡嗡嗡。像一个什么东西在转,在转,在转。
不是砰砰。
第二天醒来之前,她在地下空间里走了走——不是走,是看。陈铁山不在。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铁门关着。胖菲趴在她床脚,尾巴卷着。
地下空间比她想的要大。一半是诊所——手术台、零件柜、工具架。另一半是居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是冷的,很久没用过。一张床。
陈铁山的床是铁的,很窄。没有被子——他不需要保暖。
旁边有一张更小的床。儿童床。木头框架,漆掉了大半。上面铺着一条粉色的小毯子。毯子叠得很整齐。但叠了很久——边上有灰。
小雨走过去。机械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抬、迈、落。
小床的床头放着一个布偶。是一只兔子。缝歪了嘴巴。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布面褪了色,但能看出来以前是白色的。
她拿起布偶。手指——金属的——碰到布面,感觉不到布的纹理。她知道那是布,因为她看见了。但手告诉她的是:软。不对——手什么都告诉她不了。金属手指分不出布和木头。
她把布偶放回去。
床头下面有一个纸箱。箱子没盖盖子。里面有:几根彩色蜡笔,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一条红色皮筋。
红皮筋。
扎羊角辫用的。
小雨的手——金属的、冰的、没有温度的手——悬在纸箱上方。她没有碰那条皮筋。
但她记住了。
课间操。操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咬着嘴唇不哭。
"我叫妞妞。我爸爸说,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
小雨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那个纸箱。她走回自己的床,坐下来。胖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趴下了。呼噜声没断。
她想起了一件事。
"我的兔子呢。"
陈铁山在工作台那边,四只手没停。
"柜子顶上。"
小雨抬头。柜子顶上蹲着一只鸽子。银灰色的金属羽毛,翅膀收拢着,两只眼睛是淡蓝色的光点。它缩在角落里,抖着。
那不是兔子。
"兔子呢。"她又问了一遍。
陈铁山停了手。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全身坏死了。跟你的四肢一样——烂到骨头了。但脑子还活着。我给它换了副身体。没有合适的四条腿的载体,只有鸽子的壳子。"
小雨看着那只鸽子。鸽子也看着她——然后炸了。
不是飞。是摔。鸽子从柜子顶上跌下来,翅膀乱拍,金属羽毛撞在柜子门上"哐"一声。它掉在地上,爪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翅膀还在扑——不是要飞,是想跑。兔子的脑子在告诉它跑,但它没有四条腿了。它用翅膀撑地,往前蹿了一下,撞上桌腿,翻了。
它趴在地上,翅膀张开,爪子朝天乱蹬。像一只翻不过来的甲虫。
小雨从床上下来。机械腿走得歪歪扭扭,她扶着墙,蹲到鸽子旁边。
鸽子看到她靠近,翅膀又扑了一下——往她那边扑的。它想过来。但翅膀拍了一下地,身体歪了,又滚了半圈。爪子刨着空气。
小雨用金属手把它捧起来。鸽子在她掌心里发抖。整个金属身体都在抖,翅膀合不拢,爪子乱抓她的手指——抓不破。金属抓金属,打滑。
"它……不会飞?"
"脑子还在适应。"陈铁山说。"兔子的本能是跑、跳、蹲。鸽子的身体不会这些。它学不会用翅膀——可能永远学不会。"
小雨把鸽子捧到眼前。鸽子还在抖。两只淡蓝色的眼睛瞪着——不是鸟的眼神,是兔子的。兔子害怕的时候眼睛就这样,瞪着,瞳孔放大。
她想摸它的头。金属手指碰到金属脑袋——鸽子缩了一下。然后歪了一下头。
歪头。往左歪。
她的兔子以前听到声音的时候就歪头。往左歪,耳朵竖着,鼻子动两下。
这只鸽子歪头的方向也是左边。但它没有耳朵了。没有鼻子了。什么都没有了。
"它还记得我吗。"
"脑子是它的。记不记得我说不准。"
鸽子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很慢——翅膀收了一点。爪子松了。不抓了。
还是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小雨把它捧到胸口。机械心脏在振。鸽子靠在她掌心里,也跟着振——但那是它自己在抖。
她不知道兔子认不认得出她。她的手不是原来的手了。气味可能也不一样了——她身上全是机油味。
但鸽子没挣扎。它缩在她掌心里,抖着,歪着头。
和她一样——不知道怎么用这个新身体。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