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不知道第几次从地上爬起来。
陈铁山说了"明天教你走路",但第二天他没来教。他在地下诊所另一头忙,隔着几块挂起来的帆布,能听到焊接声——"嗞——嗞——",断断续续,从早响到晚。
她自己在学。
左脚。抬。迈。落。右脚。抬。迈。落。脑子里念着这四个字,像背乘法口诀。但腿不听。想"轻轻抬",膝盖弹起来整条腿往前甩。想"慢一点落",脚掌拍在地上"咚"一声,震得床架上的螺丝松了一圈。
手也不对。她想扶床沿,金属手指一搭上去,指甲盖刮下一片铁锈。力度控制不住——她以为自己在"轻轻扶",铁床的护栏被她捏出一个凹痕。
她摔了。膝盖撞上铁床腿——金属碰金属,声音很响,但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趴在地上,盯着水泥地面上一条裂缝。裂缝从床脚延伸到墙根,中间分了个叉,像干涸的河道。她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还没爬起来,就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陈铁山——陈铁山走路没声音。这个声音是"嗡——嗡——"的,低沉,有节奏,从腿上传出来的。
一双腿出现在她眼前。
不是她的腿。她的腿是紫色和银色的,外壳光滑,关节藏在里面。眼前这双腿完全不一样——关节裸着,伺服电机包着一层发黑的胶布,大腿和小腿连接处能看到齿轮咬合,每动一下就"嗡"一声。小腿是两根不同粗细的钢管拼的,焊疤像蜈蚣脚一样排了一排。
"别趴着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她抬头。二十出头,半边脸是肉长的,半边贴着合金板——从太阳穴到下巴,像一块补丁。他蹲下来,两条机械腿同时"嗡"了一声。
"别怕。"他敲了敲自己的金属膝盖。"我也是铁的。"
"赵海。"他说。"老赵头是我爸。你叫我海哥就行。"
他伸出手——左手,肉长的——拉她。她犹豫了一下,伸出金属右手。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嚯,凉的。"他咧嘴笑。左边脸笑起来有褶子,贴合金板那边不动。
他把她拉起来。站稳了。腿没晃。
"师父说你昨天走了两步。"
"三步。"
"行,三步。"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来,往我这儿走。别想那么多,就一个字——迈。脑子里就这一个字。左脚,迈。"
小雨盯着他的脚。他的机械脚歪歪扭扭的——左脚往外撇,右脚往里扣,像两只摆错方向的铲子。但站稳了。
她想"迈"。
左脚抬起来。这次没弹。膝关节顺滑地弯曲,脚掌落地。一步。
"右脚。迈。"
两步。
"再来。"
三步。她到了赵海面前。
"不错。"他说。没夸。语气像在说"这碗面咸了"。"明天五步。"
"你摔过几次?"小雨问。
赵海想了想。"头一个礼拜,摔了得有四十多次。"
"真的?"
"真的。师父的工具架我撞翻了三回,手术台踢裂了一条腿。有一回想踢门——"他指了指角落那扇门。门框上一道裂纹。"腿弹出去,门框裂了。腿没事,门框没扛住。"
小雨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一回,"赵海压低声音,像说秘密,"我想蹲着上厕所。膝盖锁死了,一屁股坐地上。我爸在外头听见响,以为我摔了,冲进来——我坐在地上,裤子还在。"
小雨笑了。
很轻。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但赵海听到了。他也笑了。
"行了,歇会儿。"
一个佝偻着背的干瘦老头从诊所深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掉了半边瓷,露出黑色的铁底。他走路很慢,脚拖在地上,"嚓——嚓——"的。
"喝口热的。"老头把缸子递到小雨面前。白开水,飘着铁锈味。
"赵大爷——"
"叫赵大爷就行。"老头咧嘴,没牙,嘴巴瘪进去。"海子,别光顾着唠嗑,让人丫头歇着。"
赵海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小雨。"你得吃。半改造的,脑子要吃饭。我也是。"
小雨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涩。像嚼木屑。但她饿——机械心脏不告诉她饿不饿,但脑子知道。
老赵头看着她吃,弯腰看了看她的腿。
"你陈叔给你装的腿,好着呢。"他说。"海子那腿,急活儿,能走就行。你这两条,是正经做的。"
赵海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师父给我装的时候材料不够,两条腿的管子都不是一个型号。左边粗右边细,我走了半个月才发现自己一高一低。"
说得随意,像讲别人的事。
小雨低头看自己的腿。紫色和银色的外壳,光滑、匀称,关节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到一颗螺丝。她没说"对不起",也没说"谢谢"。她把压缩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铁锈味的水。
老赵头在旁边收拾搪瓷缸子,嘴里念叨:"海子刚装上腿那阵儿,天天摔。我夜里睡不着,就听他在外头'咚——咚——'地撞。心疼。但没法子,得自己走过来。"
他看了小雨一眼。"你也一样。慢慢来。"
小雨喝完水,把缸子还给老赵头。老头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缸沿,又摸了摸小雨的头发。手很粗糙,像砂纸刮过头皮。但她没躲。
"海子被抬来的时候,"老赵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两条腿烂得没法看。他爸我——"他指了指自己,"我背着他跑了三条街。辐射大,我嗓子到现在还是哑的。"
赵海在旁边没接话。他低头擦自己的膝盖,擦得很仔细。
"你陈叔说能救。截了,换铁的。"老赵头把缸子攥在手里。"我那时候不懂,问能不能不截。你陈叔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活的还是要全的'。"
他笑了一下,没牙的嘴瘪进去。"我选了活的。"
帆布那边,焊接声停了。陈铁山走过来。他走路没声音——两条主臂垂在身侧,两条辅助臂收在背后,整个身体像一截会移动的钢柱。
他走到小雨面前,蹲下来。四只手同时伸出来——两只主手托住她的右腿,两只辅助手打开她膝盖侧面一个指甲盖大的舱口,用一根细针在里面拨了一下。
"膝关节阻尼调高了。"他说。"你不需要那么大弹力。"
说完把舱口盖上,站起来,走回帆布那边了。全程不到三十秒。
赵海看着陈铁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他的膝盖也有舱口——歪的,焊死的,打不开。他得用螺丝刀从外面拧阻尼,拧一次卡一次。
他没说什么。把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叠好,塞兜里。
"再来。"赵海拍了拍手。"调过了,试试。"
小雨站起来。这次膝盖没那么弹了——阻尼调高以后,抬腿的感觉变了。不是"甩"出去,是"迈"出去。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五步。
第六步,重心偏了,膝盖往右弯。她摔了——这次没撞铁床,撞上了赵海。他一把扶住她,机械腿"嗡"了一声。
"五步。"他说。"明天六步。"
"你每次都加一步。"
"不然呢?一次加十步?你腿又不是弹簧。"
歇了一会儿,小雨听到帆布那边声音变了——不是焊接,是切割。金属被锯开的"嘶——"声,长的,尖的。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帆布没拉严,有一条缝。透过缝,能看到一堆巨大的金属骨架——像肋骨,又像笼子。比她高两个头,比她宽三倍。看不全,只看到一截。
"那是什么?"
赵海看了一眼,没多说。"师父在忙。"
老赵头拉着小雨的胳膊。"别看。歇你的。"
胖菲从暗处踱过来。走路没声音——四只机械爪垫着地,像踩棉花。她走到小雨脚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幽蓝复眼闪了一下,趴下了。尾巴卷在屁股边上,尖上一簇金属毛晃了两下。
她嘴里叼着个东西。一只老鼠——死的,脖子上有两个洞,是金属牙咬的。她把老鼠放在小雨的机械脚旁边,然后抬头看她,像在等表扬。
赵海看了一眼。"她给你送饭呢。"
小雨看着那只老鼠。又看了看胖菲。胖菲的尾巴晃了一下,幽蓝眼睛眨了眨。
"……谢谢。"
胖菲发出"呼噜"一声,又趴下了。
小雨伸手摸她的头。金属手指碰到金属脑壳——什么都感觉不到。硬还是软,凉还是热,不知道。但胖菲眯了眼,"呼噜呼噜"地响得更深了。
柜子顶上,那只鸽子缩在角落。歪头看下面——看小雨,看胖菲。两只淡蓝色光点跟着小雨的脚移动。
小雨站起来,走了三步。鸽子在柜顶扑棱了一下翅膀——想过来。翅膀拍了两下空气,身体往前栽,爪子没抓住柜沿,摔了下来。
"哐——"金属鸽子砸在地上,翻了个滚。
胖菲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见怪不怪。
赵海走过去捡起鸽子。鸽子在他手里抖,翅膀合不拢,爪子乱蹬。
"这玩意儿跟你一样。"他把鸽子放到小雨肩膀上。爪子扣着衣领,力度很轻。"都在学。"
小雨看着肩膀上的鸽子。银灰色的金属羽毛,淡蓝色的光点眼睛。它歪着头,往左歪。
"它叫什么?"她问。
赵海愣了一下。"还没名字。师父就叫它'鸽子'。"
他看了看鸽子身上的银灰色金属羽毛,又想了想。"雪影。"
"什么?"
"雪影。"赵海说。"羽毛是银的,白得像雪。等它学会了飞,飞起来该像影子一样快——雪影。"
小雨低头看肩膀上的鸽子。鸽子歪着头看她。
"雪影。"她叫了一声。
鸽子没反应。只是又歪了一下头。
晚上。灯关了。只有能源棒的淡绿色冷光从墙角设备上透出来。
小雨躺在铁床上。赵海坐对面工具凳上,用破布擦自己的机械腿——关节缝里的灰得每天清,不然电机卡涩。他的腿"嗡"了一声,他拍了拍,又"嗡"了一声,才安静。
"海哥。"
"嗯。"
"你腿疼吗?"
赵海擦腿的手停了一下。
"不疼。"他说。"没触觉。什么都感觉不到。你呢?"
"也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赵海沉默了一会儿。把破布搭在膝盖上。
"师父说了,等以后有材料了,帮咱们装触觉系统。"
"装上以后会怎样?"
"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东西是软的还是硬的。摸到烫的知道缩手。"
小雨举起右手。金属手指在暗处反着一点绿光。她用左手碰了碰右手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两只手都是铁的。铁碰铁,没有温度,没有质感,没有"碰到"这个感觉。
她把手放下。
"不疼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海没回答。
脚步声。没有声音的脚步——陈铁山。他从帆布那边走过来,站到小雨床边。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有能源棒的绿光在他金属身体上勾出一条轮廓。
他放了一样东西在小雨床头。旧毛毯,起了球,有几个补丁。
"上半身得保暖。"他说。说完走了。
小雨摸到毛毯。金属手指分不出布的质感——软还是硬,粗还是细,不知道。她把毛毯拉到胸口。没有温度的感觉,但脑子知道"这是毯子"。
她翻了个身。铁床响了一声。机械手放在胸口。发动机在转。均匀。稳定。不疼。
妈妈的手最后也不疼了。因为凉了。
她的手现在也不疼。因为不是肉做的了。
胸口那台发动机不会停。不会像妈妈的心跳一样,有一天突然没有。
但也不会像妈妈的心跳一样,告诉她"我在"。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只有"嗡——"的低频振动,从胸口传到铁床,再从铁床传回来。
地上那条裂缝还在。明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还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