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排骨曾经是我最爱吃的菜。
可我看着面前的红烧排骨现在却只觉得反胃。
我爸还没回来。
我不能吃饭。
只能等着。
“为什么爸爸不早点回来?”
“不可以打听大人的事情。”
“又是因为戒律?”
我妈的笑脸消失了,怅然望着我说:“这是为你好。”
那一瞬间,我感觉她又变回了我熟悉的妈妈。委屈涌上心头,我忽然好想抱紧她。
“好香呀,”我爸进门了,一屁股坐到桌边,“老远就闻见了,馋死我了。”
我妈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快吃吧,小颖早就饿坏了。”
又是一模一样的话。
吃完饭,我爸又拿了一本图画书给我,用同样的口吻告诉我,不可以不阅读课外读物。我翻开那本书,竟然还是那个故事。
但这本书上的结局又变了。
爱丽丝回到了家里,发现那就是一场梦,可她郁郁寡欢,最后病死了。临死前,她说:“我要是还能回到那个世界该多好。”
我忽然记不起故事前面的情节了,于是翻回去重新看了起来。
“哇,”我妈的声音突然在我身边响起,“乖乖今天是乖乖的一页一页看的。”
我爸也凑了过来:“今天可以奖励你看动画片。”
“真的?”
我有点不可置信起来。
“真的。”
我爸把我抱到沙发上。我妈给我选好频道。我看到电视上的动画,总感觉跟原来的不太一样。正当我想问爸爸妈妈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都背对电视。
“你们不跟我一块看吗?”
他们以前都是跟我一块看的。
“大人是不可以看动画片的。”
第三天,天色依旧阴沉,头顶时不时还是传来闷闷的雷声。
但我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更准确点说,我已经没力气在乎了。
下楼的时候,我恰好碰见了小军哥哥。他跟我记忆中那个声音爽朗,昂扬大方的样子截然不同。
眼前的他用围巾把自己的头裹得严严实实,腋下夹着一箱方便面,佝偻着身子往楼上蹿,俨然一副逃犯的模样。
之所以我能认出他,是因为他忽然跌坐在楼梯上,脸上的围巾脱落了下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捡掉在地上的方便面,也不是围围巾。
而是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扒拉,嘴里念念有词:“下去,下去。”
“小军哥哥。”
他听见我说话,猛地回过头来,仿佛见了鬼一样。
“你怎么了?”
然后他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别说话,钻进来了,钻进来了。”
“你说我?”
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突然哀嚎起来,闷头就往他家冲去。因为他家门口正对着楼梯,所以我能看到他哆嗦着摸出钥匙,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我看着地上的方便面,陷入了两难。我想给他送回去,但想起他刚才疯癫的样子,又害怕跟他接触。
最后,我选择了折中的方法,把那箱方便面放到了他门口。然后敲了敲门,对他说:“小军哥哥,我把方便面放在门口了。”
这一整天,我都严格遵守着已经知道的戒律。就为了能在厕所跟周媛媛好好说会话,可到了厕所,我才意识到根本不行。
因为今天的厕所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排队上厕所,飞快地上飞快地走。周媛媛也一直给我使眼色,我大概明白了过来。
今天的厕所里,虽然也有昨天见过的女同学,但更多是周日没来学校的,根本没有违反过任何戒律的同学。
【不能包庇其他同学。】
我耳畔掠过一个声音,似乎是身后那个同学说的,可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我身上。
“咱们下午去看电影。”
白老师在讲台上宣布。
我顿时激动起来,可我也学聪明了,没有第一时间欢呼,而是看了看身边的周媛媛。见她不为所动,我也就闭上了嘴。
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
上面写着:【嘻嘻。】
我学着周媛媛的样子,也写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上面写着:【嘿嘿。】
进了电影院,我和周媛媛悄悄拉起手。跟着前面的同学,亦步亦趋地来到我们的位置上。我知道电影院的音响都很响,觉得在这里说上几句话应该问题不大。
但等老师们坐下的时候,我的美梦就破碎了。因为他们全在第一排,背对着荧幕,面对着我们坐的。
“知道老师们为什么这样坐吗?”
“为了方便监督我们?”
周媛媛摇了摇头。
“因为大人不可以看动画片!”
周媛媛笑了起来,对我竖起大拇指。
好不容易,我再次见到了她的酒窝。
电影院的灯光熄灭了。
荧幕上播放起《大闹天宫》的动画片。
这是我百看不厌的故事。
然而这个故事居然跟我记忆里一个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孙悟空学了一身本事,上天做官,反抗天庭,大闹蟠桃会,捣毁炼丹炉,跟哪吒、二郎神大战,砸了凌霄宝殿。
最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指山下。
我有点糊涂了,因为我记着孙悟空确实是被如来佛收拾了,但我记不清这个动画片最后是不是有这一段了。
看完电影后,我跟周媛媛亦步亦趋地出了影院。一到了外面,她就拉着我疯跑起来。我们穿过好几条马路,跑到平常没去过的街上。
她兴冲冲告诉我:“咱们小孩只在学校和家附近有最多的戒律,其他地方几乎是没有的。”
“就说做什么也都不会违反戒律?”
“只要小心点就好。”
我们买了零食,买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小白兔发卡,还买了漫画。我们靠在一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着零食看着漫画。
简直太快活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好极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路边有一片红色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熙熙攘攘的模样。风刮过来,它们纷纷交头接耳,热闹得不行。
我忍不住,想要摘下一朵。
“别,”周媛媛赶忙拉住了我,“你看。”
我旁边就是个标志牌,上面写着:请爱护花花草草。
“这也是戒律?”
“大概是,”周媛媛语气变得很像大人,“也可能只是个规定,很难分清的,所以要小心为妙。”
那正好。
我实在太想破坏个戒律试试了,这样小的一朵花,就算带着戒律,那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周媛媛误以为我听进去了,于是撒开了我。
我飞快地探出手,捏住花朵纤细的茎,“啪”地拽断了它。
周媛媛又惊又恼,她气呼呼瞪着我,可不敢靠近我半步。我捏着那朵花,屏息凝神,等待着“厄运”降临。
“没什么嘛!”
【你杀了花!】
【凶手!】
“谁?”
我耳畔响起厉声呵斥,于是忙转过身,可附近除了周媛媛,根本没有其他人。
“你听到什么?”
【不得再靠近这里。】
我终于确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是那片花。
手上的那朵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在我手上化作一片黄灰。与此同时,我看见有近乎透明的红色丝线从中冒出,然后朝我手掌心钻去。
那不是线,而是虫子?
【滚滚滚!】
那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刺得我耳朵生痛。
“疼呀。”
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头也跟着开始疼起来。周媛媛搂紧我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我拉走了。
我们跑了很远,停下来的时候,都快喘不过来气了。
声音虽然消失了,可我耳朵里还残留着嗡鸣。
“你听见什么了?”
“说……”我虽然更想多喘口气,可见到周媛媛脸色煞白,只能硬着头皮回忆,“不让我再靠近。”
她听完,立即掏出刚买的纸笔,趴在旁边的长椅上,跪着写了起来。我定睛看过去。
第一行是:省市区,街道名,西侧,从南往北第三个花坛,后面是建设银行。
第二行是:年月日。
第三行是:不可以再靠近。
她撕掉那页纸,递到我面前说:“这就是你的新生戒律,千万收好,别弄丢了。”
我拿着纸,懵懵懂懂明白了过来。
违反戒律的后果就是会滋生更多的戒律。
“对不起,”她显得很是愧疚,“我不该带你跑出来玩的。”
“不怨你,是我太作了。”
周媛媛指了指我手上的纸。
我慎之又慎地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临分别前,刚好经过一个红绿灯。见黄灯闪烁,我们停下来等红灯。
我很好奇地问她:“戒律究竟是从哪来的?”
她听见这个问题,低下了头,很是认真地思考起来。
红灯变成绿灯。
她还在想。
我没敢打扰她。
绿灯再变红。
她开口道:“我爸说是在时间诞生之前,在空间存在之前,就已经有戒律了。戒律不是它真实的名字,但已经是人类能理解的极限了。”
“你爸怎么知道的?”
“他是戒律研究所的研究员。”
我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绿灯亮起。
“绿灯亮了。”
她提醒我说。
我急忙往马路对面走去,可走到路中央,才发现她没有跟过来。
“你快过去。”
我听话来到了马路对面,再回头看去,她还站在原地。
“你快过来呀,马上红灯了。”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唐川颖,对吗?”
她的话让我想起那天下午,可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只记得死寂一样的院子。那之前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你身上有种很自由的感觉。”她接着说,“我很喜欢!”
“我也喜欢你!”
“别忘了我!”
“我不可能忘了你。”
她笑了笑,那是个很成熟的笑容,就好像是个历经风霜的大人,转身朝另一边走了。
回到家,我把周媛媛写的那张纸,仔仔细细收好,夹在了书里。照例吃完饭,我爸拿出新的图画书。
可我心思全然不在书上。
回味着周媛媛最后说我身上那自由的感觉,记忆里缓缓浮现另一番生活的模样。可那回忆模模糊糊,就像电视信号接受不良,画面掺杂着大片雪花。
只隐约看得出我在院子里玩,似乎还有小军哥哥,他身边聚集了一大群男生。可与其说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我现在更觉得像个美梦。
梦里是个没有戒律的世界。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这戒律中长大的小孩,会有那个梦很正常。
【不要做白日梦。】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屁股下的凳子跟着发出“当啷”一声。
我爸妈立即警觉地朝我看过来。
我爸问我:“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
“家里刚才很安静,”我妈放下手上的毛线针,“我和你爸没听见任何声音。”
“你听见戒律了?”
“我……我不知道。”
我爸急忙跑过来,拿起铅笔塞进我手里:“赶紧写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面前空白的纸。
我妈也走了过来,满脸焦急:“听话,这都是为你好。”
“我不想写。”
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胡闹。”
“别闹情绪,”我妈瞪了我爸一眼,“你也注意点。”
“唐川颖,”我爸脾气上来了,“你别逼我动手。”
“它让我别做白日梦,”我生气地大吼起来,“哪个小孩能不做白日梦?”
我爸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索性拿起笔,自己写下一行大字:不做白日梦。
然后他写下年月日时分秒,把纸贴在我书桌前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从此刻起,”我爸用严厉地语气对我说,“你不准再做白日梦。”
“我控制不住!”
我爸不留力地扇了我一巴掌。
打得我脸上发麻。
“控制不住就学,学不会就努力学,要努力还是学不会,就往死里努力。”
“他爸,”我妈拉开我爸,她心疼地揉着我的脸,“也不一定什么白日梦都不能做,但刚才你想到的那种,太危险了。”
我呆愣愣地看着我妈。
“要万一脑子里再冒出刚才那种念头,你就赶紧想别的转移注意力。”她松开我,拿起旁边的图画书,“可以想想书上的故事。”
回老家,我要回老家。
我从家里跑了出来,一口气穿越大院子,跑到了街上。我又来到了那个跟周媛媛分开的路口。
红绿灯闪烁着变幻,汽车呼啸着经过。
一群不知什么样子的鸟,从我头顶扑腾着翅膀掠过。
成排的杨树,笔直地站着,树叶哗啦作响。
街上经过的大人,都用极其怪异的眼光打量着我。
忽然之间,我感觉到整个世界活了过来,它在用灯,用鸟,用树,用其他人的眼在盯着我。
一个荒诞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世界只是戒律的一部分。
我活在戒律之内。
知识是戒律,规则是戒律,自然是戒律,城市也是戒律。它们都是戒律,加起来又不等同于戒律本身。
我逃不掉的。
“小颖!”
我妈从后面抱住了我。
“妈……”
我突然就哭了。
“不哭了,乖,跟妈妈回家。”
她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回走起来。
“跟以前的人比,我们已经很幸福了。古代人对戒律没有这么明确的了解,像我们这种普通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戒律吞食。”
她咳嗽了起来。
我担心地看着她。
“小的时候是戒律最稀薄的时候。戒律最少,遭到的反噬也最轻。年纪越大,戒律会越来越稠,反噬也会越来越重。”
“我不想这样活着。”
“没办法,这就是生活。”她咳得更厉害了,好容易才平息下来,“等长大了,习惯了,就好了。”
“妈你咳得好厉害。”
“我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可你太早熟了,不说我怕你犯更大的错误。你要记住,违反戒律的后果,只能自己承担。”
我妈牵着我回了家。
一夜过后。
她哑了。
我和我爸陪着我妈去了医院。
医生打眼一瞧,就明白了。他脸色阴沉,训斥我爸:“都多大的人,心里还没个分寸,违反这样基本的戒律。”
“都是为了孩子。”
我爸陪着笑脸说。
我这才明白,昨天夜里妈妈跟我说的所有话都违反了戒律。
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违反戒律的后果是这样严重。
“你们当家长的就该好好管教孩子,让他们早点树立戒律意识,而不是陪着孩子胡闹。”医生越说越生气,“一个月总得有几波你们这样的。”
“给您添麻烦了,没下次,我保证。”
“脑子清醒点,拿药去吧。”
“多久能好啊?”
“快则二十天,慢则三个月。”
“谢谢。”
我爸拿着病例刚想要走。
“你回来,”医生叫住了我爸,“你腰怎么回事?”
我爸不好意思地捂住腰:“最近有点违反睡眠戒律。”
“别拿轻戒不当回事,任何违反都会反噬到身上,”他瞪了我爸一眼,又把病例拿了回去,在上面写起来,“发现遵守困难就该早到医院,早看早治疗。”
“记住了,记住了。”
我爸领着我从诊室往外走。
医生抱怨的声音幽幽传来:“自然病都看不过来,还得分神对付这些个戒律病。”
等我妈输上液,我感觉愧疚极了。
“都怪我。”
我妈揉了揉我的脑袋,冲着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以后一定好好遵守戒律。”
5、
下午我就去上学了。
到班里的时候,正值课间。我看周媛媛没在座位上,于是就去厕所找她。
但厕所也没有。
反而我见到了上周末的那几个女同学。
其中一个对我说:“我问我爸爸了,他就农村出来的,他说农村也有很多戒律。为什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这时候,我已经彻底记不起老家的生活了。我闭上眼,使劲想,可脑袋里像是插进了根吸管。
一旦回忆的画面浮现就立即被吸走了。
“肯定是她那时候太小,记不清吧。”
另一个女同学替我回答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后面的女同学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别愣着,后面都等着呢。”
我回到班里,越是使劲回想,记忆就消失得越快。可我也没违反戒律,而且违反戒律也不该是这样的后果。我急需周媛媛帮我解答。
我问后座的同学。
“周媛媛今天怎么没来?”
他没回答我,而是指了指后面的黑板。
黑板上写着:【不要讨论不在班里的人】。
要是搁在昨天,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回想起妈妈难受的模样,我还是忍住了。想着也许周媛媛只是生病请假,打算等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按部就班地生活,谨慎遵守着每一条戒律。也按时按点提醒妈妈吃药,她嗓子虽然没那么快恢复,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周五的时候,我刚进班里就发现后面的黑板空了。
我好奇地问同桌男同学:“后面黑板上不是写着一条戒律吗?”
他头都没抬:“擦了吧。”
“是什么来着?跟咱们有关系吗?”
“擦都擦了,还记它干什么?”他白了我一眼,“别跟我说话,该上课了。”
上课铃响起。
我赶忙掏出课本,坐直身子,专心地看着前面的黑板。虽然我是真讨厌我的同桌,但是我不能说出来,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白老师说过对待同学要友善。
正听着课,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从我脑海里滑过:“我旁边的真是我同桌吗?”
放了学,我独自回家。
因为爸爸今天要带妈妈去医院复诊。
“土包子。”
那个高年级的女生扯住了我的书包。她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高年级女生,一个高个子,一个瘦子。
她们把我围起来。
“现在装得挺像个城里人啊。”
“新书包呢。”
高个子突然就把我的书包摘了。
“你干什么?”
“急了,哈哈。”
“你们怎么能欺负人呢?你们不怕戒律吗?”
高年级的女生噗呲笑了:“你以为老师说的都是真戒律?傻子。”
高个子把我书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她们抬起脚就往我书上作业本上踩。我想推开她们,反被她们推倒了。瘦子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以后少跟我装。”
“姐姐教你一条戒律,”高个子女生嬉笑着,“不可以把被欺负的事告诉老师和家长。”
我虽然挣脱不开,但嘴上还没认输:“没有这样的戒律。”
“那你试试看。”
瘦子掐着我的脖子,瞪着眼地对我说。
“这次没人替你出头了吧。”
高年级的女生得意极了,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临走前,瘦女生拽掉了我头上的发卡。我还倒在地上,街道上人来人往,可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心里的悲愤和委屈,全都消失不见了。我耳畔反复回荡着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我记着那天在厕所遇见她。
也记着我说农村的那些话,然后她脸红跑掉。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似乎有个谁挡在了我面前,有个她说的替我出头的人。
我隐约记得那是个圆圆的脸蛋,脸上有个圆圆的酒窝,可这个模糊的模样刚浮现出来,就立即被什么吸走了。
我忽然想起班上那条戒律是:【不要讨论不在班里的人】。
有个不在班里,但我认识的人存在过。
找班上的人问是白搭,白老师也不会告诉我。看着遍布脚印子的课本,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我匆忙收拾好书包,顾不上把身上的污迹拍干净,以百米冲刺的劲儿往家里跑去。径直冲到小军哥哥家门口,使劲拍门。
“小军哥哥,小军哥哥!”
6、
门悄无声息开了条缝。
小军哥哥伸出手,把我拽进了屋里。
我一进来,他就慌忙把门关上。可还不算完,他抓起旁边的扫帚,狠狠朝门上打去。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抽打门口的那块空气。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开门的间隙,跟着我一块钻了进来。
扫帚上的高粱穗被甩得到处乱飞。
“你在打什么?”
小军哥哥没理会我,他撂下扫帚,拎起旁边的水桶,把半桶脏水统统倒在了门口。刚放下水桶,他又马不停蹄拿出把黑漆漆的线香,点燃后绕着我熏起来。
“咳咳。”
我被熏得咳嗽,但头脑反而变得清醒了起来。
“我看看,我看看。”
他扯着我的胳膊,拧动我的肩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遍,这才松了口气,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干净了,干净了。”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它们无所不在,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听得见的,听不见的。在外面,也在你脑子里。”
听着他的疯话,看着他疯癫的样子,我开始后悔了,感觉自己不该进来,更不该来找他。
“有这么长的,还有这么短的,”他双手胡乱地比划起来,“它们就在你身上黏着,往你身体里面钻。”
我早已经退到门边。
“不要走,等我,等我。”
他跌跌撞撞跑开。
我才注意到他家根本不像个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床垫子就铺在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更是堆得到处都是,就是个杂乱无章的仓库。
墙上贴着奇怪的黄纸,纸上画着混乱的符号。最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一张挂在墙上的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上只有小军哥哥,他身边还画着另外三个简笔画小人。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矿泉水瓶,见我正看那张照片。
他高兴地摘了下来,捧着到我面前,激动地对我说:“这是我妈,这是我妹,还有我弟。我不能忘,我不能忘了他们。”
他似乎是头疼了起来,额头青筋凸起,双眼通红,双手死死捏住自己的脑袋,像随时都会挤爆的样子。
相框和矿泉水瓶都掉在了地上。
我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身体紧贴在门上,手慢慢往门锁摸去。已经彻底把来的目的抛到脑后。
他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我清晰地看到,水瓶里是绿莹莹的液体,还有许多像棉絮的东西在里面漂着。我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要逃跑,可我越是慌张越是打不开那个锁。
“新来的。”
他叫住了我。
这瞬间,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军哥哥,像个大英雄那样。我心底里记着可以依靠他的那个感觉。
他把那个瓶子放在地上,然后向后退开两步,蹲在旁边对我说:“喝了它。”
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你还能记起来为什么要来找我吗?”
“有人欺负我,我是来……”
找他替我出头?不对,不是因为这个。我再次努力回忆,可脑海里的吸管,吸得更用力了,以至于我感觉头皮一阵发紧。
“越想只会忘得越快,”他把瓶子朝我推近了一些,“只有你这个年纪喝它还管用,不论你想记起的是什么,都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的视线落在那瓶水上。
“当当当!”
我背后的门被拍得震了三震。
“小军,”白老师的声音传了进来,“小颖是不是在你家呢?”
“唐川颖,”我爸咆哮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快出来!他是个疯子!”
“咚!”
门连带着门框猛然震荡起来。
那个力道强悍,连我都被冲击波及,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了两步。
小军哥哥扑到门上,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我顶不住多久。”
那瓶水就在我脚边,我咬了咬牙,拿起那瓶水,可刚凑到了嘴边,那股又酸又苦的味道直冲鼻孔,让我忍不住犯恶心。
“咚!”
这次撞门的声音更大了,小军哥哥都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我捏住鼻子,把那瓶水灌进了嘴里。
窗玻璃被砸碎了,碎玻璃纷纷掉在地上,那清脆的声音让我想起奶奶家的冬天,屋檐下结的巨大琉璃冰柱。
我总会忍不住用棍子戳下来。
“嘶啦”一声。
有人扯掉了小军哥哥的窗帘。
白老师趴在窗口大喊:“不可以喝!不可以!”
那棉絮一样的东西滑过我的喉咙,引得一阵难耐的瘙痒,我本能地想咳嗽。
“忍住!喝光它!”
我闭上眼,把头扬起,让瓶子跟我的脖子呈一条直线。
“砰!”
我只感觉身旁刮来一阵强风,手上紧跟着一空。睁开眼,我就看见我爸手上抓着那个瓶子,只不过已经空了。
门框上的门彻底脱离,把小军哥哥压在底下。
走廊上站着成群的大人。
“快,”白老师大声疾呼,“送医院洗胃。”
我爸扔掉那个瓶子,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就往外走。
刚到走廊,我就感觉胃里翻腾汹涌,一股冲劲从胃里往上窜,火辣辣的顶到喉咙。一张嘴就从我嘴里喷了出来。
我脱力地跪在地上,吐得喘不上气,耳朵里像是堵了一层膜,什么也听不清了。紧跟着大脑发昏,眼前也黑了下来。
可一幕幕明亮的记忆画面却开始浮现。
有跟周媛媛分别的那个路口。
还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兔子发卡。
她在厕所替我出头。
在班上帮我哭出来。
还有那个热闹的周六。
甚至更遥远的时候,她笑着对我说:“我爸爸说,一个酒窝的小孩聪明。”
脑袋里像不停跳台的电视,画面混乱,声音嘈杂。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前的黑暗退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的呕吐物。
地上那摊呕吐物散发着难闻的酸臭,绿色的棉絮像活的,在里面钻游。我眯起眼来,发现棉絮不是茫然乱游,它们似乎在追逐着——
若隐若现的红色线虫。
我摇晃着站起来。
围在我四周的大人,都退开了一段距离,他们似乎都对我吐出的东西有极大的恐惧。
我得趁还记得住,找到周媛媛。找到她以后该怎么办,我没想好,但我一定让她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这时候,我忽然理解了小军哥哥。
但大人们仍旧紧盯着我。
我试着挪动两步。
他们的视线立即追了过来。
突然,小军哥哥冲出来,挥舞着扫帚把我的呕吐物往大人们身上甩。大人们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哀嚎不断。
“走!”
7、
当我冲出楼道,原本日落余晖下的天空,登时变得漆黑。
仿佛夕阳被什么一口吞下,吐出瘆人的寒夜。
雷声滚滚,越来越响。
大雨夹杂着冰凌,不间断地往我脸上砸来,就像有人拿着尖头锤子,在我脸上乱敲。
狂风像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我往回推。
我浑身都被风吹透,连皮肉似乎被削掉了几层,四肢变得轻飘飘,但我还是咬牙跑到了周媛媛住的家属院。
但面对一栋栋极为相似的单元楼,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我根本记不清她家在哪个单元,在几楼。
【不能挨家挨户地找吧。】
我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为什么不能?”
我咂摸起来,这个办法虽然笨,还耗时间,但却是我切实能做到的。
于是我从第一个单元,一楼,东户,开始敲门。
【不可以打扰人家。】
“周媛媛!周媛媛!”
【不可以惹人家不高兴。】
一家门开了,脾气很差的阿姨冲我嚷嚷:“叫魂呢?神经病!”
“周媛媛家在哪?”
【不可以没有眼色。】
“这里没有周媛媛。”
房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第二扇门被我敲开了。
一个光头叔叔,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进来我家坐会,叔叔帮你去找。”
【不可以拒绝别人的好意。】
“我自己能找到。”
【不要自作聪明。】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虽然让自己清醒了不少,但还是控制不住脑子里冒出的声音。
咬牙拔腿朝二单元走去。
【不要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坚持了。】
【不要白日做梦。】
【不要胡思乱想。】
【不要敲门。】
【离开!】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耳畔,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我面前是个有几分熟悉的防盗门。
“噔噔噔。”
门开了。
周媛媛的爸爸出现在门里面。
“我是……”
周叔叔淡然地开口:“我知道你是谁,回家吧,你来晚了。”
说完,他就打算关上门。
【不要没礼貌。】
我扒住防盗门。
“让我见见她。”
【不要胡搅蛮缠。】
周叔叔盯着我看了一会。
【不要进门。】
我一低头就从他裤裆底下钻了进去。
8、
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
许多盆栽都结着那种绿色的棉絮。
周媛媛躺在摇椅上,双眼无神,头歪着,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具空壳。
“媛媛……”
周叔叔拿着围巾走了过来,给她细心地围上,然后拎起一角擦了擦她的口水。
“叔叔,是因为我她才变成这样的吗?”
“媛媛从小就对戒律有超出常人的感受力。”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能看见听见感受到比一般人更多的戒律。”他眼神空洞,拿起旁边厚厚的一本日记,悲悯地翻看起来,“对于我们来说很普通的事。”
他把日记递给我。
“对她来说很可能就带着戒律。”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全是一条又一条的戒律。
跟她那天帮我记录的格式一模一样。
而类似的笔记本在书桌上摞成了小山。
“我之所以会走上研究的道路,也是因为她,她让我没办法像其他父亲那样,在戒律的支配下苟且。人在戒律面前,再自诩强大也终究是弱势……”
他拉起周媛媛的手,眼含热泪地望着她。
“道个别吧,将来或许你不会再想起她。但她会永远记得,自己有个要好的朋友。她曾经说过,不后悔来过这个世界。”
“还有办法!”
我上前就要把周媛媛抱起来。
周叔叔把我推开,警惕地看着我:“你干什么?”
“叔叔!她还有救!”
周叔叔突然暴怒起来:“异想天开!你以为我不是想尽办法,绞尽脑汁,会眼睁睁看着她……”
“不是没有,是你不敢信!”
他终究是个大人,被小孩反将一军,觉得颜面尽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抬手指向大门,想要赶我走。
可他没来得及开口,脸上的怒意瞬时全消,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苍白的小手松松地挂在了周叔叔的小拇指上。
可周媛媛还是那个样子。
我趁热打铁:“有个不存在戒律的世界,你信吗?”
周叔叔回过头来,眼神变得澄清,他低声呢喃起来:“如果我不信,也不会这么多年坚持参与世外桃源计划了。可孩子呀,白日梦谁都会做。”
“不是的。”
“从古代的蓬莱,到现代的航空,人类始终幻想着,也努力着,甚至投入无法估量的物力财力。可到头来,谁也没法证明。”
“我可以,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是吗?”他苦笑起来,“你倒说说,仙境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回答说:“媛媛只有一个酒窝对吧?”
周叔叔微微颔首,他当我是故弄玄虚,摆出一副大人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的表情。
“这边的她一次也没说过,但在那个世界,她总爱说,一个酒窝的小孩聪明。”
9、
冰雹密集地砸在轿车身上,似乎随时能把铁皮凿穿。
狂风不间断地呼啸,仿佛有数不清的怪兽盘桓在看不见的夜色之中。
车窗外,天地茫茫然连成一片。
我搂着周媛媛坐在后座。
周叔叔在前面开着车,他的声音颤抖,语气急促:“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我明白。”
“听我说,”他陡然拔高了声音,“要等会出现任何危险,你就跑,什么也别管。我不能把你也搭进来。”
“不会的,我到现在也没听见任何戒律的声音。”
“戒律已经不在乎限制我们了。”他把方向盘攥得咯吱作响,“正常的冰雹不可能持续这么久。”
油门的轰鸣声又加大了几分。
车身忽然颠簸起来。
紧接着我就感到自己开始了下沉。
我急忙搂紧了周媛媛。
周叔叔紧张地看向窗外。
一条波浪状的水线清晰从车窗底下飞快蔓延上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上涨的水线,喃喃自语:“陆地化作海洋……神话里居然是真的……”
他回过头来,满脸愧疚地看着我。
这时候,车前大灯熄灭了。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对不起。”
周叔叔道歉的声音响起,同时我感到怀里一空,一大团气泡升腾起来。海水从四面八方把我包裹。
等气泡散去。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就已经在海水里了。那辆车和周叔叔、周媛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只能拼命地往上游。
透过暗流涌动的水,我能看到头顶那扭曲变形的明月。
等我从水面冒出头来。
能看到的只有汪洋。
“周叔叔!媛媛!”
我不死心地叫着,可声音逃也似的,急速地离我而去。我余光瞥见水面上明晃晃的一轮。
那从小就被呼作白玉盘的东西,在海面倒映出来的模样,竟成了个巨大眼球。
我仰起头,那明媚的光刚进入我的视线。
一股眩晕感随即剧烈地袭来。
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10、
再睁开眼。
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扎着吊针的针头。
脸上火辣辣发着烫。
我妈来到了病床边,她看了一眼吊瓶,朝着外面大喊起来:“打完了,给我们拔针!”
离开医院的时候,外面下着细密的小雪,我妈把我裹了一层又一层。
回到家,我妈慌忙把煤炉子弄好,然后跟我说:“生病就该吃顿好的。”
她忙活了起来。
我就呆呆地站在客厅里,在茶几上发现那本图画书。我小心翼翼翻开,结局是爱丽丝回到了现实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松了口气。
做好了饭,可我爸还没回来,我就直愣愣地看着桌上。
“吃呀,”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看能看饱了?”
我把排骨放进嘴里。
我妈没有说什么。
耳边也没有出现奇怪的声音。
家里的门开了。
我爸进了家,他嗓门大得聒耳朵,唠叨起厂子里恼人的那些同事。
我妈横眉冷对:“又不换鞋!”
吃完饭,我试探地问我爸,有没有给我买【课外读物】。
他眉头一挑:“什么玩意?”
我妈隔着老远嚷道:“课外书。”
他掏出五块钱:“自己买去。”
我拿着钱,本是想去周媛媛家的。即便我爸妈不让去那么远,那也要找隔壁的白老师或者小军哥哥打探一下情况。
可前脚跨过门槛那一刻,我看到走廊上铺满了银辉。
那只脚就悬停在那里,死活就落不下去。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一夜无梦。
我从床上醒来,发现时间已经不早,赶忙穿衣服洗漱,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总感觉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11、
我着急忙慌赶到学校,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
发现我的同桌不是周媛媛,反而是原先坐在我后座的男生。
等白老师生动活泼地讲完课。
我急忙追上她,问:“白老师,周媛媛呢?”
“她转学了。”白老师亲切地回答我,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的病全好了?”
“转学了?”
“就在你住院这几天。她爸爸工作上有调动,她跟着爸爸到别的城市生活了。”
“那她搬到哪去了?”
白老师一脸无奈,摇了摇头。
“你真不知道吗?”
白老师心疼地看着我:“知道你俩关系好,这事老师就告诉你,你可不能出去乱说。”
我狠狠点头。
“她爸爸的工作涉及机密,所以别说我了,连校长都不可能知道。”
这时候,一个瘦瘦的高年级女生从我身边跑过,她还撞到了我,可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追上了前面的另外两个高年级女生。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厕所走去。
我看到瘦女生头上戴着一个小白兔发卡。
那个发卡让我觉得很熟悉。
“小军哥哥呢?”
这句话莫名其妙从我嘴里溜出来。
白老师反问我:“谁?”
“好像是……”我苦思冥想起来,“咱们楼上的。”
“烧糊涂了?咱楼上哪有叫小军的?”
12、
那之后,我恍惚了好一阵。
记忆里有些东西似真似幻,让我分不清楚。
还会偶尔蹦出一两句连自己都费解的话。
爸妈带我到医院检查,结果没查出任何问题。
渐渐长大,我自然而然恢复了过来。
曾经的生活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我冥冥中有种感觉,心里清楚那些混乱的,零碎的,粗粝的,甚至让我发怵的记忆底下,盖着我切实经历过的某些东西。
尤其是当我头一次去海边玩的时候。
面对一望无垠的汪洋。
我心里没由来地紧缩起来。
那天我住在面朝大海的酒店里,落地窗洒进一片明媚的月光。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起,我冲到阳台上。
望向天上的月亮。
我抓着冰凉的栏杆,咸湿的海风扑面吹来,浑身的筋肉绷紧。
屏息到喉咙不自觉抽搐,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我松了口气,嗤笑起自己。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余光里,月亮转了面,像颗眼珠那样。
等再回过头,它虽然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可我记忆里模糊零碎的片段像是被激活了一样,渐渐变得确切而连贯。
回想起刚到城里的那段日子。
我大概是在一个看着哪儿都对但感觉哪儿都不对的世界里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