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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4

更新时间:2026-09-08 18:06:49

红烧排骨曾经是我最爱吃的菜。

可我看着面前的红烧排骨现在却只觉得反胃。

我爸还没回来。

我不能吃饭。

只能等着。

“为什么爸爸不早点回来?”

“不可以打听大人的事情。”

“又是因为戒律?”

我妈的笑脸消失了,怅然望着我说:“这是为你好。”

那一瞬间,我感觉她又变回了我熟悉的妈妈。委屈涌上心头,我忽然好想抱紧她。

“好香呀,”我爸进门了,一屁股坐到桌边,“老远就闻见了,馋死我了。”

我妈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快吃吧,小颖早就饿坏了。”

又是一模一样的话。

吃完饭,我爸又拿了一本图画书给我,用同样的口吻告诉我,不可以不阅读课外读物。我翻开那本书,竟然还是那个故事。

但这本书上的结局又变了。

爱丽丝回到了家里,发现那就是一场梦,可她郁郁寡欢,最后病死了。临死前,她说:“我要是还能回到那个世界该多好。”

我忽然记不起故事前面的情节了,于是翻回去重新看了起来。

“哇,”我妈的声音突然在我身边响起,“乖乖今天是乖乖的一页一页看的。”

我爸也凑了过来:“今天可以奖励你看动画片。”

“真的?”

我有点不可置信起来。

“真的。”

我爸把我抱到沙发上。我妈给我选好频道。我看到电视上的动画,总感觉跟原来的不太一样。正当我想问爸爸妈妈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都背对电视。

“你们不跟我一块看吗?”

他们以前都是跟我一块看的。

“大人是不可以看动画片的。”

第三天,天色依旧阴沉,头顶时不时还是传来闷闷的雷声。

但我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更准确点说,我已经没力气在乎了。

下楼的时候,我恰好碰见了小军哥哥。他跟我记忆中那个声音爽朗,昂扬大方的样子截然不同。

眼前的他用围巾把自己的头裹得严严实实,腋下夹着一箱方便面,佝偻着身子往楼上蹿,俨然一副逃犯的模样。

之所以我能认出他,是因为他忽然跌坐在楼梯上,脸上的围巾脱落了下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捡掉在地上的方便面,也不是围围巾。

而是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扒拉,嘴里念念有词:“下去,下去。”

“小军哥哥。”

他听见我说话,猛地回过头来,仿佛见了鬼一样。

“你怎么了?”

然后他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别说话,钻进来了,钻进来了。”

“你说我?”

没等我把话说完,他突然哀嚎起来,闷头就往他家冲去。因为他家门口正对着楼梯,所以我能看到他哆嗦着摸出钥匙,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我看着地上的方便面,陷入了两难。我想给他送回去,但想起他刚才疯癫的样子,又害怕跟他接触。

最后,我选择了折中的方法,把那箱方便面放到了他门口。然后敲了敲门,对他说:“小军哥哥,我把方便面放在门口了。”

这一整天,我都严格遵守着已经知道的戒律。就为了能在厕所跟周媛媛好好说会话,可到了厕所,我才意识到根本不行。

因为今天的厕所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排队上厕所,飞快地上飞快地走。周媛媛也一直给我使眼色,我大概明白了过来。

今天的厕所里,虽然也有昨天见过的女同学,但更多是周日没来学校的,根本没有违反过任何戒律的同学。

【不能包庇其他同学。】

我耳畔掠过一个声音,似乎是身后那个同学说的,可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我身上。

“咱们下午去看电影。”

白老师在讲台上宣布。

我顿时激动起来,可我也学聪明了,没有第一时间欢呼,而是看了看身边的周媛媛。见她不为所动,我也就闭上了嘴。

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

上面写着:【嘻嘻。】

我学着周媛媛的样子,也写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上面写着:【嘿嘿。】

进了电影院,我和周媛媛悄悄拉起手。跟着前面的同学,亦步亦趋地来到我们的位置上。我知道电影院的音响都很响,觉得在这里说上几句话应该问题不大。

但等老师们坐下的时候,我的美梦就破碎了。因为他们全在第一排,背对着荧幕,面对着我们坐的。

“知道老师们为什么这样坐吗?”

“为了方便监督我们?”

周媛媛摇了摇头。

“因为大人不可以看动画片!”

周媛媛笑了起来,对我竖起大拇指。

好不容易,我再次见到了她的酒窝。

电影院的灯光熄灭了。

荧幕上播放起《大闹天宫》的动画片。

这是我百看不厌的故事。

然而这个故事居然跟我记忆里一个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孙悟空学了一身本事,上天做官,反抗天庭,大闹蟠桃会,捣毁炼丹炉,跟哪吒、二郎神大战,砸了凌霄宝殿。

最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指山下。

我有点糊涂了,因为我记着孙悟空确实是被如来佛收拾了,但我记不清这个动画片最后是不是有这一段了。

看完电影后,我跟周媛媛亦步亦趋地出了影院。一到了外面,她就拉着我疯跑起来。我们穿过好几条马路,跑到平常没去过的街上。

她兴冲冲告诉我:“咱们小孩只在学校和家附近有最多的戒律,其他地方几乎是没有的。”

“就说做什么也都不会违反戒律?”

“只要小心点就好。”

我们买了零食,买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小白兔发卡,还买了漫画。我们靠在一起,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着零食看着漫画。

简直太快活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好极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路边有一片红色的小花,一朵挨着一朵,熙熙攘攘的模样。风刮过来,它们纷纷交头接耳,热闹得不行。

我忍不住,想要摘下一朵。

“别,”周媛媛赶忙拉住了我,“你看。”

我旁边就是个标志牌,上面写着:请爱护花花草草。

“这也是戒律?”

“大概是,”周媛媛语气变得很像大人,“也可能只是个规定,很难分清的,所以要小心为妙。”

那正好。

我实在太想破坏个戒律试试了,这样小的一朵花,就算带着戒律,那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周媛媛误以为我听进去了,于是撒开了我。

我飞快地探出手,捏住花朵纤细的茎,“啪”地拽断了它。

周媛媛又惊又恼,她气呼呼瞪着我,可不敢靠近我半步。我捏着那朵花,屏息凝神,等待着“厄运”降临。

“没什么嘛!”

【你杀了花!】

【凶手!】

“谁?”

我耳畔响起厉声呵斥,于是忙转过身,可附近除了周媛媛,根本没有其他人。

“你听到什么?”

【不得再靠近这里。】

我终于确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是那片花。

手上的那朵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在我手上化作一片黄灰。与此同时,我看见有近乎透明的红色丝线从中冒出,然后朝我手掌心钻去。

那不是线,而是虫子?

【滚滚滚!】

那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刺得我耳朵生痛。

“疼呀。”

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头也跟着开始疼起来。周媛媛搂紧我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我拉走了。

我们跑了很远,停下来的时候,都快喘不过来气了。

声音虽然消失了,可我耳朵里还残留着嗡鸣。

“你听见什么了?”

“说……”我虽然更想多喘口气,可见到周媛媛脸色煞白,只能硬着头皮回忆,“不让我再靠近。”

她听完,立即掏出刚买的纸笔,趴在旁边的长椅上,跪着写了起来。我定睛看过去。

第一行是:省市区,街道名,西侧,从南往北第三个花坛,后面是建设银行。

第二行是:年月日。

第三行是:不可以再靠近。

她撕掉那页纸,递到我面前说:“这就是你的新生戒律,千万收好,别弄丢了。”

我拿着纸,懵懵懂懂明白了过来。

违反戒律的后果就是会滋生更多的戒律。

“对不起,”她显得很是愧疚,“我不该带你跑出来玩的。”

“不怨你,是我太作了。”

周媛媛指了指我手上的纸。

我慎之又慎地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临分别前,刚好经过一个红绿灯。见黄灯闪烁,我们停下来等红灯。

我很好奇地问她:“戒律究竟是从哪来的?”

她听见这个问题,低下了头,很是认真地思考起来。

红灯变成绿灯。

她还在想。

我没敢打扰她。

绿灯再变红。

她开口道:“我爸说是在时间诞生之前,在空间存在之前,就已经有戒律了。戒律不是它真实的名字,但已经是人类能理解的极限了。”

“你爸怎么知道的?”

“他是戒律研究所的研究员。”

我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绿灯亮起。

“绿灯亮了。”

她提醒我说。

我急忙往马路对面走去,可走到路中央,才发现她没有跟过来。

“你快过去。”

我听话来到了马路对面,再回头看去,她还站在原地。

“你快过来呀,马上红灯了。”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唐川颖,对吗?”

她的话让我想起那天下午,可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只记得死寂一样的院子。那之前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你身上有种很自由的感觉。”她接着说,“我很喜欢!”

“我也喜欢你!”

“别忘了我!”

“我不可能忘了你。”

她笑了笑,那是个很成熟的笑容,就好像是个历经风霜的大人,转身朝另一边走了。

回到家,我把周媛媛写的那张纸,仔仔细细收好,夹在了书里。照例吃完饭,我爸拿出新的图画书。

可我心思全然不在书上。

回味着周媛媛最后说我身上那自由的感觉,记忆里缓缓浮现另一番生活的模样。可那回忆模模糊糊,就像电视信号接受不良,画面掺杂着大片雪花。

只隐约看得出我在院子里玩,似乎还有小军哥哥,他身边聚集了一大群男生。可与其说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我现在更觉得像个美梦。

梦里是个没有戒律的世界。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这戒律中长大的小孩,会有那个梦很正常。

【不要做白日梦。】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屁股下的凳子跟着发出“当啷”一声。

我爸妈立即警觉地朝我看过来。

我爸问我:“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

“家里刚才很安静,”我妈放下手上的毛线针,“我和你爸没听见任何声音。”

“你听见戒律了?”

“我……我不知道。”

我爸急忙跑过来,拿起铅笔塞进我手里:“赶紧写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面前空白的纸。

我妈也走了过来,满脸焦急:“听话,这都是为你好。”

“我不想写。”

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胡闹。”

“别闹情绪,”我妈瞪了我爸一眼,“你也注意点。”

“唐川颖,”我爸脾气上来了,“你别逼我动手。”

“它让我别做白日梦,”我生气地大吼起来,“哪个小孩能不做白日梦?”

我爸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索性拿起笔,自己写下一行大字:不做白日梦。

然后他写下年月日时分秒,把纸贴在我书桌前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从此刻起,”我爸用严厉地语气对我说,“你不准再做白日梦。”

“我控制不住!”

我爸不留力地扇了我一巴掌。

打得我脸上发麻。

“控制不住就学,学不会就努力学,要努力还是学不会,就往死里努力。”

“他爸,”我妈拉开我爸,她心疼地揉着我的脸,“也不一定什么白日梦都不能做,但刚才你想到的那种,太危险了。”

我呆愣愣地看着我妈。

“要万一脑子里再冒出刚才那种念头,你就赶紧想别的转移注意力。”她松开我,拿起旁边的图画书,“可以想想书上的故事。”

回老家,我要回老家。

我从家里跑了出来,一口气穿越大院子,跑到了街上。我又来到了那个跟周媛媛分开的路口。

红绿灯闪烁着变幻,汽车呼啸着经过。

一群不知什么样子的鸟,从我头顶扑腾着翅膀掠过。

成排的杨树,笔直地站着,树叶哗啦作响。

街上经过的大人,都用极其怪异的眼光打量着我。

忽然之间,我感觉到整个世界活了过来,它在用灯,用鸟,用树,用其他人的眼在盯着我。

一个荒诞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世界只是戒律的一部分。

我活在戒律之内。

知识是戒律,规则是戒律,自然是戒律,城市也是戒律。它们都是戒律,加起来又不等同于戒律本身。

我逃不掉的。

“小颖!”

我妈从后面抱住了我。

“妈……”

我突然就哭了。

“不哭了,乖,跟妈妈回家。”

她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回走起来。

“跟以前的人比,我们已经很幸福了。古代人对戒律没有这么明确的了解,像我们这种普通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戒律吞食。”

她咳嗽了起来。

我担心地看着她。

“小的时候是戒律最稀薄的时候。戒律最少,遭到的反噬也最轻。年纪越大,戒律会越来越稠,反噬也会越来越重。”

“我不想这样活着。”

“没办法,这就是生活。”她咳得更厉害了,好容易才平息下来,“等长大了,习惯了,就好了。”

“妈你咳得好厉害。”

“我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可你太早熟了,不说我怕你犯更大的错误。你要记住,违反戒律的后果,只能自己承担。”

我妈牵着我回了家。

一夜过后。

她哑了。

我和我爸陪着我妈去了医院。

医生打眼一瞧,就明白了。他脸色阴沉,训斥我爸:“都多大的人,心里还没个分寸,违反这样基本的戒律。”

“都是为了孩子。”

我爸陪着笑脸说。

我这才明白,昨天夜里妈妈跟我说的所有话都违反了戒律。

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违反戒律的后果是这样严重。

“你们当家长的就该好好管教孩子,让他们早点树立戒律意识,而不是陪着孩子胡闹。”医生越说越生气,“一个月总得有几波你们这样的。”

“给您添麻烦了,没下次,我保证。”

“脑子清醒点,拿药去吧。”

“多久能好啊?”

“快则二十天,慢则三个月。”

“谢谢。”

我爸拿着病例刚想要走。

“你回来,”医生叫住了我爸,“你腰怎么回事?”

我爸不好意思地捂住腰:“最近有点违反睡眠戒律。”

“别拿轻戒不当回事,任何违反都会反噬到身上,”他瞪了我爸一眼,又把病例拿了回去,在上面写起来,“发现遵守困难就该早到医院,早看早治疗。”

“记住了,记住了。”

我爸领着我从诊室往外走。

医生抱怨的声音幽幽传来:“自然病都看不过来,还得分神对付这些个戒律病。”

等我妈输上液,我感觉愧疚极了。

“都怪我。”

我妈揉了揉我的脑袋,冲着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以后一定好好遵守戒律。”

5、

下午我就去上学了。

到班里的时候,正值课间。我看周媛媛没在座位上,于是就去厕所找她。

但厕所也没有。

反而我见到了上周末的那几个女同学。

其中一个对我说:“我问我爸爸了,他就农村出来的,他说农村也有很多戒律。为什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这时候,我已经彻底记不起老家的生活了。我闭上眼,使劲想,可脑袋里像是插进了根吸管。

一旦回忆的画面浮现就立即被吸走了。

“肯定是她那时候太小,记不清吧。”

另一个女同学替我回答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后面的女同学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别愣着,后面都等着呢。”

我回到班里,越是使劲回想,记忆就消失得越快。可我也没违反戒律,而且违反戒律也不该是这样的后果。我急需周媛媛帮我解答。

我问后座的同学。

“周媛媛今天怎么没来?”

他没回答我,而是指了指后面的黑板。

黑板上写着:【不要讨论不在班里的人】。

要是搁在昨天,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回想起妈妈难受的模样,我还是忍住了。想着也许周媛媛只是生病请假,打算等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按部就班地生活,谨慎遵守着每一条戒律。也按时按点提醒妈妈吃药,她嗓子虽然没那么快恢复,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周五的时候,我刚进班里就发现后面的黑板空了。

我好奇地问同桌男同学:“后面黑板上不是写着一条戒律吗?”

他头都没抬:“擦了吧。”

“是什么来着?跟咱们有关系吗?”

“擦都擦了,还记它干什么?”他白了我一眼,“别跟我说话,该上课了。”

上课铃响起。

我赶忙掏出课本,坐直身子,专心地看着前面的黑板。虽然我是真讨厌我的同桌,但是我不能说出来,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白老师说过对待同学要友善。

正听着课,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从我脑海里滑过:“我旁边的真是我同桌吗?”

放了学,我独自回家。

因为爸爸今天要带妈妈去医院复诊。

“土包子。”

那个高年级的女生扯住了我的书包。她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高年级女生,一个高个子,一个瘦子。

她们把我围起来。

“现在装得挺像个城里人啊。”

“新书包呢。”

高个子突然就把我的书包摘了。

“你干什么?”

“急了,哈哈。”

“你们怎么能欺负人呢?你们不怕戒律吗?”

高年级的女生噗呲笑了:“你以为老师说的都是真戒律?傻子。”

高个子把我书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她们抬起脚就往我书上作业本上踩。我想推开她们,反被她们推倒了。瘦子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以后少跟我装。”

“姐姐教你一条戒律,”高个子女生嬉笑着,“不可以把被欺负的事告诉老师和家长。”

我虽然挣脱不开,但嘴上还没认输:“没有这样的戒律。”

“那你试试看。”

瘦子掐着我的脖子,瞪着眼地对我说。

“这次没人替你出头了吧。”

高年级的女生得意极了,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临走前,瘦女生拽掉了我头上的发卡。我还倒在地上,街道上人来人往,可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心里的悲愤和委屈,全都消失不见了。我耳畔反复回荡着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我记着那天在厕所遇见她。

也记着我说农村的那些话,然后她脸红跑掉。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似乎有个谁挡在了我面前,有个她说的替我出头的人。

我隐约记得那是个圆圆的脸蛋,脸上有个圆圆的酒窝,可这个模糊的模样刚浮现出来,就立即被什么吸走了。

我忽然想起班上那条戒律是:【不要讨论不在班里的人】。

有个不在班里,但我认识的人存在过。

找班上的人问是白搭,白老师也不会告诉我。看着遍布脚印子的课本,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我匆忙收拾好书包,顾不上把身上的污迹拍干净,以百米冲刺的劲儿往家里跑去。径直冲到小军哥哥家门口,使劲拍门。

“小军哥哥,小军哥哥!”

6、

门悄无声息开了条缝。

小军哥哥伸出手,把我拽进了屋里。

我一进来,他就慌忙把门关上。可还不算完,他抓起旁边的扫帚,狠狠朝门上打去。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抽打门口的那块空气。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开门的间隙,跟着我一块钻了进来。

扫帚上的高粱穗被甩得到处乱飞。

“你在打什么?”

小军哥哥没理会我,他撂下扫帚,拎起旁边的水桶,把半桶脏水统统倒在了门口。刚放下水桶,他又马不停蹄拿出把黑漆漆的线香,点燃后绕着我熏起来。

“咳咳。”

我被熏得咳嗽,但头脑反而变得清醒了起来。

“我看看,我看看。”

他扯着我的胳膊,拧动我的肩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遍,这才松了口气,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干净了,干净了。”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它们无所不在,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听得见的,听不见的。在外面,也在你脑子里。”

听着他的疯话,看着他疯癫的样子,我开始后悔了,感觉自己不该进来,更不该来找他。

“有这么长的,还有这么短的,”他双手胡乱地比划起来,“它们就在你身上黏着,往你身体里面钻。”

我早已经退到门边。

“不要走,等我,等我。”

他跌跌撞撞跑开。

我才注意到他家根本不像个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床垫子就铺在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更是堆得到处都是,就是个杂乱无章的仓库。

墙上贴着奇怪的黄纸,纸上画着混乱的符号。最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一张挂在墙上的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上只有小军哥哥,他身边还画着另外三个简笔画小人。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矿泉水瓶,见我正看那张照片。

他高兴地摘了下来,捧着到我面前,激动地对我说:“这是我妈,这是我妹,还有我弟。我不能忘,我不能忘了他们。”

他似乎是头疼了起来,额头青筋凸起,双眼通红,双手死死捏住自己的脑袋,像随时都会挤爆的样子。

相框和矿泉水瓶都掉在了地上。

我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身体紧贴在门上,手慢慢往门锁摸去。已经彻底把来的目的抛到脑后。

他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我清晰地看到,水瓶里是绿莹莹的液体,还有许多像棉絮的东西在里面漂着。我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要逃跑,可我越是慌张越是打不开那个锁。

“新来的。”

他叫住了我。

这瞬间,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军哥哥,像个大英雄那样。我心底里记着可以依靠他的那个感觉。

他把那个瓶子放在地上,然后向后退开两步,蹲在旁边对我说:“喝了它。”

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你还能记起来为什么要来找我吗?”

“有人欺负我,我是来……”

找他替我出头?不对,不是因为这个。我再次努力回忆,可脑海里的吸管,吸得更用力了,以至于我感觉头皮一阵发紧。

“越想只会忘得越快,”他把瓶子朝我推近了一些,“只有你这个年纪喝它还管用,不论你想记起的是什么,都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的视线落在那瓶水上。

“当当当!”

我背后的门被拍得震了三震。

“小军,”白老师的声音传了进来,“小颖是不是在你家呢?”

“唐川颖,”我爸咆哮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快出来!他是个疯子!”

“咚!”

门连带着门框猛然震荡起来。

那个力道强悍,连我都被冲击波及,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了两步。

小军哥哥扑到门上,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我顶不住多久。”

那瓶水就在我脚边,我咬了咬牙,拿起那瓶水,可刚凑到了嘴边,那股又酸又苦的味道直冲鼻孔,让我忍不住犯恶心。

“咚!”

这次撞门的声音更大了,小军哥哥都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我捏住鼻子,把那瓶水灌进了嘴里。

窗玻璃被砸碎了,碎玻璃纷纷掉在地上,那清脆的声音让我想起奶奶家的冬天,屋檐下结的巨大琉璃冰柱。

我总会忍不住用棍子戳下来。

“嘶啦”一声。

有人扯掉了小军哥哥的窗帘。

白老师趴在窗口大喊:“不可以喝!不可以!”

那棉絮一样的东西滑过我的喉咙,引得一阵难耐的瘙痒,我本能地想咳嗽。

“忍住!喝光它!”

我闭上眼,把头扬起,让瓶子跟我的脖子呈一条直线。

“砰!”

我只感觉身旁刮来一阵强风,手上紧跟着一空。睁开眼,我就看见我爸手上抓着那个瓶子,只不过已经空了。

门框上的门彻底脱离,把小军哥哥压在底下。

走廊上站着成群的大人。

“快,”白老师大声疾呼,“送医院洗胃。”

我爸扔掉那个瓶子,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就往外走。

刚到走廊,我就感觉胃里翻腾汹涌,一股冲劲从胃里往上窜,火辣辣的顶到喉咙。一张嘴就从我嘴里喷了出来。

我脱力地跪在地上,吐得喘不上气,耳朵里像是堵了一层膜,什么也听不清了。紧跟着大脑发昏,眼前也黑了下来。

可一幕幕明亮的记忆画面却开始浮现。

有跟周媛媛分别的那个路口。

还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兔子发卡。

她在厕所替我出头。

在班上帮我哭出来。

还有那个热闹的周六。

甚至更遥远的时候,她笑着对我说:“我爸爸说,一个酒窝的小孩聪明。”

脑袋里像不停跳台的电视,画面混乱,声音嘈杂。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前的黑暗退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的呕吐物。

地上那摊呕吐物散发着难闻的酸臭,绿色的棉絮像活的,在里面钻游。我眯起眼来,发现棉絮不是茫然乱游,它们似乎在追逐着——

若隐若现的红色线虫。

我摇晃着站起来。

围在我四周的大人,都退开了一段距离,他们似乎都对我吐出的东西有极大的恐惧。

我得趁还记得住,找到周媛媛。找到她以后该怎么办,我没想好,但我一定让她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这时候,我忽然理解了小军哥哥。

但大人们仍旧紧盯着我。

我试着挪动两步。

他们的视线立即追了过来。

突然,小军哥哥冲出来,挥舞着扫帚把我的呕吐物往大人们身上甩。大人们惊慌失措,抱头鼠窜,哀嚎不断。

“走!”

7、

当我冲出楼道,原本日落余晖下的天空,登时变得漆黑。

仿佛夕阳被什么一口吞下,吐出瘆人的寒夜。

雷声滚滚,越来越响。

大雨夹杂着冰凌,不间断地往我脸上砸来,就像有人拿着尖头锤子,在我脸上乱敲。

狂风像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我往回推。

我浑身都被风吹透,连皮肉似乎被削掉了几层,四肢变得轻飘飘,但我还是咬牙跑到了周媛媛住的家属院。

但面对一栋栋极为相似的单元楼,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我根本记不清她家在哪个单元,在几楼。

【不能挨家挨户地找吧。】

我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为什么不能?”

我咂摸起来,这个办法虽然笨,还耗时间,但却是我切实能做到的。

于是我从第一个单元,一楼,东户,开始敲门。

【不可以打扰人家。】

“周媛媛!周媛媛!”

【不可以惹人家不高兴。】

一家门开了,脾气很差的阿姨冲我嚷嚷:“叫魂呢?神经病!”

“周媛媛家在哪?”

【不可以没有眼色。】

“这里没有周媛媛。”

房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第二扇门被我敲开了。

一个光头叔叔,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进来我家坐会,叔叔帮你去找。”

【不可以拒绝别人的好意。】

“我自己能找到。”

【不要自作聪明。】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虽然让自己清醒了不少,但还是控制不住脑子里冒出的声音。

咬牙拔腿朝二单元走去。

【不要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坚持了。】

【不要白日做梦。】

【不要胡思乱想。】

【不要敲门。】

【离开!】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耳畔,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我面前是个有几分熟悉的防盗门。

“噔噔噔。”

门开了。

周媛媛的爸爸出现在门里面。

“我是……”

周叔叔淡然地开口:“我知道你是谁,回家吧,你来晚了。”

说完,他就打算关上门。

【不要没礼貌。】

我扒住防盗门。

“让我见见她。”

【不要胡搅蛮缠。】

周叔叔盯着我看了一会。

【不要进门。】

我一低头就从他裤裆底下钻了进去。

8、

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

许多盆栽都结着那种绿色的棉絮。

周媛媛躺在摇椅上,双眼无神,头歪着,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具空壳。

“媛媛……”

周叔叔拿着围巾走了过来,给她细心地围上,然后拎起一角擦了擦她的口水。

“叔叔,是因为我她才变成这样的吗?”

“媛媛从小就对戒律有超出常人的感受力。”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能看见听见感受到比一般人更多的戒律。”他眼神空洞,拿起旁边厚厚的一本日记,悲悯地翻看起来,“对于我们来说很普通的事。”

他把日记递给我。

“对她来说很可能就带着戒律。”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全是一条又一条的戒律。

跟她那天帮我记录的格式一模一样。

而类似的笔记本在书桌上摞成了小山。

“我之所以会走上研究的道路,也是因为她,她让我没办法像其他父亲那样,在戒律的支配下苟且。人在戒律面前,再自诩强大也终究是弱势……”

他拉起周媛媛的手,眼含热泪地望着她。

“道个别吧,将来或许你不会再想起她。但她会永远记得,自己有个要好的朋友。她曾经说过,不后悔来过这个世界。”

“还有办法!”

我上前就要把周媛媛抱起来。

周叔叔把我推开,警惕地看着我:“你干什么?”

“叔叔!她还有救!”

周叔叔突然暴怒起来:“异想天开!你以为我不是想尽办法,绞尽脑汁,会眼睁睁看着她……”

“不是没有,是你不敢信!”

他终究是个大人,被小孩反将一军,觉得颜面尽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抬手指向大门,想要赶我走。

可他没来得及开口,脸上的怒意瞬时全消,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苍白的小手松松地挂在了周叔叔的小拇指上。

可周媛媛还是那个样子。

我趁热打铁:“有个不存在戒律的世界,你信吗?”

周叔叔回过头来,眼神变得澄清,他低声呢喃起来:“如果我不信,也不会这么多年坚持参与世外桃源计划了。可孩子呀,白日梦谁都会做。”

“不是的。”

“从古代的蓬莱,到现代的航空,人类始终幻想着,也努力着,甚至投入无法估量的物力财力。可到头来,谁也没法证明。”

“我可以,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是吗?”他苦笑起来,“你倒说说,仙境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回答说:“媛媛只有一个酒窝对吧?”

周叔叔微微颔首,他当我是故弄玄虚,摆出一副大人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的表情。

“这边的她一次也没说过,但在那个世界,她总爱说,一个酒窝的小孩聪明。”

9、

冰雹密集地砸在轿车身上,似乎随时能把铁皮凿穿。

狂风不间断地呼啸,仿佛有数不清的怪兽盘桓在看不见的夜色之中。

车窗外,天地茫茫然连成一片。

我搂着周媛媛坐在后座。

周叔叔在前面开着车,他的声音颤抖,语气急促:“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我明白。”

“听我说,”他陡然拔高了声音,“要等会出现任何危险,你就跑,什么也别管。我不能把你也搭进来。”

“不会的,我到现在也没听见任何戒律的声音。”

“戒律已经不在乎限制我们了。”他把方向盘攥得咯吱作响,“正常的冰雹不可能持续这么久。”

油门的轰鸣声又加大了几分。

车身忽然颠簸起来。

紧接着我就感到自己开始了下沉。

我急忙搂紧了周媛媛。

周叔叔紧张地看向窗外。

一条波浪状的水线清晰从车窗底下飞快蔓延上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上涨的水线,喃喃自语:“陆地化作海洋……神话里居然是真的……”

他回过头来,满脸愧疚地看着我。

这时候,车前大灯熄灭了。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对不起。”

周叔叔道歉的声音响起,同时我感到怀里一空,一大团气泡升腾起来。海水从四面八方把我包裹。

等气泡散去。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就已经在海水里了。那辆车和周叔叔、周媛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只能拼命地往上游。

透过暗流涌动的水,我能看到头顶那扭曲变形的明月。

等我从水面冒出头来。

能看到的只有汪洋。

“周叔叔!媛媛!”

我不死心地叫着,可声音逃也似的,急速地离我而去。我余光瞥见水面上明晃晃的一轮。

那从小就被呼作白玉盘的东西,在海面倒映出来的模样,竟成了个巨大眼球。

我仰起头,那明媚的光刚进入我的视线。

一股眩晕感随即剧烈地袭来。

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10、

再睁开眼。

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扎着吊针的针头。

脸上火辣辣发着烫。

我妈来到了病床边,她看了一眼吊瓶,朝着外面大喊起来:“打完了,给我们拔针!”

离开医院的时候,外面下着细密的小雪,我妈把我裹了一层又一层。

回到家,我妈慌忙把煤炉子弄好,然后跟我说:“生病就该吃顿好的。”

她忙活了起来。

我就呆呆地站在客厅里,在茶几上发现那本图画书。我小心翼翼翻开,结局是爱丽丝回到了现实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松了口气。

做好了饭,可我爸还没回来,我就直愣愣地看着桌上。

“吃呀,”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看能看饱了?”

我把排骨放进嘴里。

我妈没有说什么。

耳边也没有出现奇怪的声音。

家里的门开了。

我爸进了家,他嗓门大得聒耳朵,唠叨起厂子里恼人的那些同事。

我妈横眉冷对:“又不换鞋!”

吃完饭,我试探地问我爸,有没有给我买【课外读物】。

他眉头一挑:“什么玩意?”

我妈隔着老远嚷道:“课外书。”

他掏出五块钱:“自己买去。”

我拿着钱,本是想去周媛媛家的。即便我爸妈不让去那么远,那也要找隔壁的白老师或者小军哥哥打探一下情况。

可前脚跨过门槛那一刻,我看到走廊上铺满了银辉。

那只脚就悬停在那里,死活就落不下去。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一夜无梦。

我从床上醒来,发现时间已经不早,赶忙穿衣服洗漱,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总感觉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11、

我着急忙慌赶到学校,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

发现我的同桌不是周媛媛,反而是原先坐在我后座的男生。

等白老师生动活泼地讲完课。

我急忙追上她,问:“白老师,周媛媛呢?”

“她转学了。”白老师亲切地回答我,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的病全好了?”

“转学了?”

“就在你住院这几天。她爸爸工作上有调动,她跟着爸爸到别的城市生活了。”

“那她搬到哪去了?”

白老师一脸无奈,摇了摇头。

“你真不知道吗?”

白老师心疼地看着我:“知道你俩关系好,这事老师就告诉你,你可不能出去乱说。”

我狠狠点头。

“她爸爸的工作涉及机密,所以别说我了,连校长都不可能知道。”

这时候,一个瘦瘦的高年级女生从我身边跑过,她还撞到了我,可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追上了前面的另外两个高年级女生。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厕所走去。

我看到瘦女生头上戴着一个小白兔发卡。

那个发卡让我觉得很熟悉。

“小军哥哥呢?”

这句话莫名其妙从我嘴里溜出来。

白老师反问我:“谁?”

“好像是……”我苦思冥想起来,“咱们楼上的。”

“烧糊涂了?咱楼上哪有叫小军的?”

12、

那之后,我恍惚了好一阵。

记忆里有些东西似真似幻,让我分不清楚。

还会偶尔蹦出一两句连自己都费解的话。

爸妈带我到医院检查,结果没查出任何问题。

渐渐长大,我自然而然恢复了过来。

曾经的生活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我冥冥中有种感觉,心里清楚那些混乱的,零碎的,粗粝的,甚至让我发怵的记忆底下,盖着我切实经历过的某些东西。

尤其是当我头一次去海边玩的时候。

面对一望无垠的汪洋。

我心里没由来地紧缩起来。

那天我住在面朝大海的酒店里,落地窗洒进一片明媚的月光。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起,我冲到阳台上。

望向天上的月亮。

我抓着冰凉的栏杆,咸湿的海风扑面吹来,浑身的筋肉绷紧。

屏息到喉咙不自觉抽搐,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我松了口气,嗤笑起自己。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余光里,月亮转了面,像颗眼珠那样。

等再回过头,它虽然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可我记忆里模糊零碎的片段像是被激活了一样,渐渐变得确切而连贯。

回想起刚到城里的那段日子。

我大概是在一个看着哪儿都对但感觉哪儿都不对的世界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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