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橙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红酒和牛排的味道。
他坐在一张长餐桌旁。桌子很长，能坐十个人的那种，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刀叉和水晶杯。桌上已经上了菜——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面包，主菜还没上，红酒已经醒好了，在烛台旁边泛着暗红色的光。
房间很大，装修是欧式古典风格，墙上挂着油画，角落有一座落地钟，钟摆左右晃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连他一共六个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端正，眼神精明。
"老赵。"中年男人主动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做建材生意的。你们呢？"
没人回答。
林橙的左边，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但脸色惨白，手在抖。她的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
大学生的对面，是一个壮汉。三十多岁，胳膊比普通人的腿还粗，纹着花臂，穿着一件紧身T恤，把肌肉线条勒得清清楚楚。他正皱着眉打量四周，表情很不耐烦。
壮汉的旁边，是一个老人。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六个人，五张陌生的脸。
林橙没有报名字。老周的第四条法则——不要相信任何主动示好的老玩家。老赵主动自我介绍，这不正常。
"都不说话？"老赵笑了笑，"那我就当大家都默认了。这种地方，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对吧？"
还是没人说话。
年轻女人突然哭了起来。"这、这是哪儿？我刚才还在地铁上，怎么突然就……"
"被拉进来的。"壮汉开口了，声音很粗，"我在健身房举铁，眼前一黑就到这儿了。妈的，什么玩意儿。"
"你们也遇到了？"大学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还以为只有我……我在图书馆看书，然后就……"
"都一样。"老赵摆摆手，"被选中的人，都会被拉进来。我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林橙的目光闪了一下。老赵是老玩家。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年轻女人止住了哭，急切地问。
"知道一点。"老赵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游戏。叫X。我们是玩家，要在这个游戏里活下来。活下来了，有奖励。死了……"
他顿了顿，"就真的死了。"
年轻女人的脸更白了。大学生咽了口唾沫。壮汉皱起眉，老人依旧闭着眼。
"什么游戏？"林橙问。
老赵看向他，笑了笑。"这位兄弟冷静啊。第一次？"
"嗯。"
"第一次就能这么镇定，不容易。"老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这个副本叫'六人晚宴'，社交博弈类。规则很简单——我们中间有一个凶手，找出他，投票处死，我们就赢了。"
"凶手？"壮汉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赵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游戏安排的'凶手'。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的任务是在游戏结束前不被发现。而我们的任务，是在三道菜结束前，把他投出去。"
"如果投错了呢？"林橙问。
"投错了，被投的人死，游戏继续。"老赵说，"三道菜结束，凶手还活着，那我们剩下的人都得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那凶手会杀人吗？"年轻女人问。
"会。"老赵点头，"每道菜之间，凶手可以杀一个人。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橙身上。
"说起来，"老赵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审视，"我刚才就在想，我们六个人里，谁最像凶手？"
没人接话。
"凶手需要什么特质？"老赵自问自答，"冷静，聪明，不情绪化。因为凶手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不需要害怕，只需要伪装。所以——最镇定的那个人，最可疑。"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橙。
"这位兄弟，从醒来到现在，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别人都在慌，你在观察。你不觉得，你太冷静了吗？"
年轻女人和大学生都看向了林橙。壮汉也皱起了眉。
林橙没有慌。
他知道老赵在干什么。这是社交博弈里最常见的手段——先声夺人，把嫌疑引向最不容易被带节奏的人。老赵是老玩家，他很清楚怎么操控局面。
"冷静不等于凶手。"林橙的声音很平，"如果我是凶手，我应该表现得更慌张，而不是更冷静。因为慌张的人不会被怀疑。"
老赵笑了。"有道理。但也有可能，你是反其道而行之。"
"有可能。"林橙点头，"但同样有可能，你在带节奏。你是第三次进入游戏，你比我们都懂规则。你知道怎么把嫌疑引到别人身上。你第一个自我介绍，第一个解释规则，第一个指定嫌疑人——你不觉得，你做的太多了吗？"
老赵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在怀疑我？"
"我在怀疑所有人。"林橙说，"包括我自己。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
壮汉哼了一声。"这小子说的有点道理。老赵，你确实话太多了。"
老赵看了壮汉一眼，没再说话。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六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房间深处的一扇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侍者推着餐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各位客人，第一道菜——松露蘑菇汤，请慢用。"
侍者把汤一碗一碗地端上来，动作优雅，不紧不慢。端完之后，他微微鞠躬，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没有人动勺子。
六碗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但在这个房间里，这碗汤看起来更像是一碗毒药。
老赵先拿起了勺子。"放心，汤里没毒。规则里没说食物有问题。"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味道不错。"
其他人这才陆续拿起勺子。年轻女人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大学生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壮汉大口大口地喝，很快就见了底。
林橙没有喝。
他在看那个老人。
老人面前的汤，一口没动。不是不想喝，是不能喝——汤碗里，漂着一片东西。
不是蘑菇，不是松露。
是一片指甲。人的指甲，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林橙的胃一阵翻腾。
"他的汤里有东西。"林橙说。
所有人都看向老人的汤碗。
年轻女人尖叫了一声，把勺子扔了。大学生的脸瞬间绿了，捂住嘴差点吐出来。壮汉也放下了碗，脸色难看。
老赵的表情变了。
老人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他死了？"年轻女人颤声问。
林橙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老人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可能在游戏开始之前就死了。
"死者已出局，不参与投票。"
那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没有来源，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第一道菜结束。请各位玩家投票。得票最高者，处刑。"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老赵第一个开口："老人死了，剩下五个人。凶手在我们五个之中。"
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又落在了林橙身上。
"我投他。"老赵指着林橙，"他太冷静了，而且——老人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你们不觉得，发现尸体的人，往往就是凶手吗？"
"你放屁。"壮汉突然拍了桌子，"老子看你才像凶手！从一开始就哔哔个没完，带节奏带得飞起！我投你！"
"我、我也投老赵……"大学生小声说。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林橙，最后说："我投……我投他。"
她指的是林橙。
林橙看着她，没有说话。
四票。老赵两票，林橙两票。
所有人都看向林橙。他是最后一个投票的。
林橙坐回椅子上，看着老赵。
"我投老赵。"
三票对两票。老赵的脸沉了下来。
"你会后悔的。"老赵说。
"也许。"林橙说，"但我更相信逻辑，而不是你的带节奏。"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投票结束。得票最高者——老赵。处刑。"
老赵的椅子突然下陷。地板裂开了一个口子，椅子带着老赵一起沉了下去。老赵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橙，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地板合上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剩下四个人。
年轻女人在哭，大学生在发抖，壮汉在喘粗气。
林橙看着老赵消失的位置，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了。
因为游戏没有结束。
冰冷的声音说："处刑者为无辜者。游戏继续。凶手仍在剩余玩家中。"
老赵不是凶手。
林橙的判断错了。
他看向剩下的三个人——年轻女人、大学生、壮汉。
凶手就在他们之中。
而现在，他成了最可疑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