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边紫衣女子柳眉一横,眼底浮起一丝不耐:“青龙堂?懂不懂规矩?不知道楼主今天休沐吗?”
紫衣女子随侍多年,深知毒蝎秉性,每月休沐四天,是他亲自定下的规矩,别说青龙堂,就算现在的宗主裴昊亲自来,也很难请动他。
送帖的下属浑身发抖,双手捧着帖子,指尖止不住打颤,牙齿打磕,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
“楼主,这帖子上……有有有…有……”
紫衣女子见他这副窝囊模样,心头更躁,抬腕轻扬。三根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银线自她袖中倏的飞出,将那封密帖勾入掌心。
她两指松松夹住帖面,却在看清上面那一方墨色龙纹印信的瞬间,瞳孔猛地紧缩,指尖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见她面色不对,毒蝎长臂一捞,将女子揽入怀中,抬手轻蹭了蹭她的脸蛋:“宝贝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紫衣女子声音发颤,慌忙将帖子双手奉上:
“楼……楼主……是、是少主的印信……”
毒蝎身形一僵,猛地直坐起身,粗暴的夺过帖子,指尖仓促拆开帖封。
短短几行字,却让他后背瞬间浸满冷汗。
他半点不敢耽搁,厉声急喝:
“给我传巳蛇!”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如疾风掠至,更像是飘进来的,女子身披翠色薄裙,轻纱掩面,只余一双美艳的眉眼,左腕间缠绕一条青蛇,蛇瞳幽绿,吐信嘶鸣。
女子右手轻搭左肩,俯首行礼:“楼主有何吩咐”
“你即刻去金库取一箱金条连同这张帖子,一起送往七镜司影镜掌镜人手中,告诉他务必尽快查清!该怎么做,你应该懂得。”
“是,楼主”,巳蛇垂首躬身,退下。
毒蝎已经没心思再去享受美人雅乐了,他曲腿坐在榻上,面色凝重。
粉衣女子见状爬到他身侧,攀着胳膊依偎在他怀里,眉眼娇软:“楼主,您连宗主都不放在眼里,何必如此惧怕一个小少主”
“蠢货,多嘴!”,毒蝎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耐的叹了口气,抬手指向窗外那座正对寝殿的露天高台,:“你去,给我把上面那个换下来。”
高台之上轻纱漫舞、丝竹缭绕,一名白衣舞女表情麻木,正随乐翩跹,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永远不知疲倦。
“奴家知错了,楼主,求楼主开恩”,粉衣女子一步迈下榻,“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自殿外进来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将她拖了出去。
毒蝎起身,理了理衣衫,也离开了殿中。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殿门缓缓合上,方才陪侍在榻侧,余下几名女子才松了口气。
黄衣女子拢了拢身上轻薄的罗裙,眼底满是好奇,小声开口:“紫澜姐姐,少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旁蓝衣女子鬓边珠翠轻晃,接过话头,眼底带着几分向往:“这个我知晓!少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因此江湖人都称他玉面修罗”
黄衣女子歪着头追问:“我倒是见过大公子,少主与大公子是亲兄弟,可如大公子那般好看?”
“大公子只能算作美男子”,蓝衣女子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少主骨相硬朗,身高八尺有余,虎背蜂腰,眉宇英武桀骜,那才是真正的极有男人味。”
“你只知玉面二字,可曾知晓何为修罗?”:紫澜冷冷开口,打断二人闲谈。
蓝衣女子茫然摇头:“还请姐姐告知”
“少主心狠手辣,残暴嗜杀,六亲不认;八岁时便能狠心将自己的亲兄长推入万蛇窟,差点殒命,导致大少主长年病气缠身;十岁时便习得了杀人之术,常以活人练剑”
“十二岁时,老教主发现他是天生的至阳之体,便送他拜师剑仙尉迟烽;他剑术突飞猛进后便更加噬杀,时常屠戮一些寨子,教中人都惧怕他”
“上一任楼主,就是因言语调戏朱雀堂堂主,被少主割了舌头后给千刀万剐了”,紫澜语调平平,说出的内容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两人闻言,立马闭嘴,不敢再问下去。
小木屋
裴峥守了榻上的人整整一夜,寸步未离,彻夜未眠。
估摸着人快醒了,他起身去熬了碗清粥,刚端着粥进门,便见榻上人已经醒了,正费力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
“别乱动”
裴峥将粥碗放在桌上,三步并两步冲到榻边,伸手去扶她,指尖刚要碰到胳膊,她便下意识避开,动作没有很强烈,却处处透着一股疏离。
慕清遥抬眸望着他,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没走?”
裴峥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别扭又硬邦邦:“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等死?”,边说着边伸手取过里侧软枕,细心垫在她身后,托住她单薄的脊背。
慕清遥偏过头,错开他的目光:“不用你管”
这小祖宗,还像三年前一样,放狠话跟撒娇似的,拿她总是没办法,裴峥只能一点一点哄着来:
“你刚醒,身子虚弱,喝点粥,吃饱了才有劲儿跟我生气”
祖宗却依旧偏头,梗着脖子:“我说了,不用你管”
这模样像只倔强的小猫,裴峥摇摇头满脸宠溺:“好好好,又不用我管了”
他回身将粥碗端来,捧到她面前:“不是想让我走吗?把这碗粥全喝完,我就走,怎么样?”
慕清遥扭过头,端过他手里的粥,很快就喝完了,喝完还不忘展示给他看,她抬头看着裴峥,明明眼神在故作凶狠,却亮亮的像一个求夸奖的小朋友。
裴峥一边接过空碗,一边拿着手帕给她擦嘴,还不忘揶揄两句:“狼吞虎咽的,凌霄剑宗不给你饭吃吗!”
她以前吃饭都是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今天这个架势,看得出来是真的很想赶他走了。
慕清遥从他手里夺过手帕,扔到他身上:“粥喝完了,你该兑现你的话了”
裴峥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笨蛋,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一点心眼都没长?”
慕清遥拂开他的手,杏眸微瞪:“不是全长你身上了吗”
“呦!还会瞪人了!说话也变刻薄了!倒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从前还觉得她性子软,连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利索,担心她挨欺负,教了她很多难听的话,如今看来,也是没白教……
慕清遥不想再理他,扯过床边的白色大氅披在身上,拿起枕边的书,自顾自的看,权当裴峥不存在。
现下即将进入夏日,她身上的毛氅实在显得有些刺目,思考许久,裴峥才试探性的开口:“你身上的毒,真的是雪落殇?”
慕清遥翻开书页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不是”
“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是谁下的毒?”
“裴少主手眼通天,天底下还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慕清遥阴阳怪气儿道。
“是吗?可真有一事,你若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裴峥身子前倾,声音沉得近乎沙哑,带着几分认真
“我且问你,你如实回答,听到我想听的答案,我就立刻离开,好不好”
屋内死寂无声。
慕清遥肩头微僵,沉默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问”
裴峥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一字一顿,剖开了日日夜夜埋藏在心底的执念:“三年前,为何抛弃我,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