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没有城墙。
这地方原本也算不上镇,只是南荒与西境交界处的一处水驿。后来往来的商队越来越多,逃犯、药商、镖师、矿奴、蛊师、赌徒也跟着聚了过来。几十年下来,河两岸的木屋连成一片,便有了如今的黑水镇。
镇子得名于旁边那条河。黑水河从南疆深处流出来,河底终年淤着一层墨色细沙,白日看着只是暗些,一到了夜里,整条河便像一条横在大地上的黑缎,连月光落进去都照不出多少亮色。
尹千泷抵达黑水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傍晚。两百里路并不算远,可她那匹从南荒城临时买来的瘦马实在跑不快,半路还坏了一只马掌。她索性牵着马走了二十多里,直到远远看见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面坐着三个乞丐。
一个瞎子,一个瘸子,还有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三人面前都摆着破碗,唯独那少年不讨钱,只在面前立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问路十文”。
尹千泷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少年忽然开口:“姑娘第一次来黑水镇?”
她没有停。
少年又道:“找人?”
尹千泷脚步微顿。
“还是找鬼市?”
这一次,她停了下来。
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看来我猜对了。”
尹千泷看了他一眼。少年衣服破旧,袖口沾着油污,脸洗得倒干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极快。乍看只是街头随处可见的小混子,可他右手虎口有一层很薄的茧,不像练刀,倒像常年握笔留下的。
“你知道鬼市?”
“黑水镇的人都知道。”
“在哪?”
少年伸出手。
“十文。”
尹千泷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丢进他碗里。
少年低头看了看。
“一文。”
“问一个字一文。”
“……”
少年愣了半晌,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姑娘还挺会做生意。”
尹千泷转身便走。
少年在后面喊:“别急啊!鬼市不是天天开的,你现在去了也进不去!”
尹千泷回头。
少年伸出两根手指:“再给九文,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开。”
“七月十五。”
少年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尹千泷看着他。
“现在还值九文吗?”
少年盯了她片刻,忽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把碗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不值了。姑娘既然知道七月十五,那你问的就不是普通鬼市。”
尹千泷没有回答。
少年压低声音:“你找的是百鬼门。”
她眼神终于动了。
少年看见这一点变化,顿时明白自己又猜中了。他重新蹲回去,慢条斯理把刚才那枚铜钱捡起来,在手里抛了两下:“想进百鬼门,光知道日子没用。得有引路钱,还得有人保。”
“谁能保?”
“很多人。”
“比如?”
少年往镇里努努嘴。
“黑水镇里能带人进百鬼门的,一只手都数不完。可敢带陌生人进去的,只有一个。”
尹千泷问:“谁?”
少年笑了。
“百事通。”
尹千泷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真名?”
“谁知道。”
“住哪?”
少年重新把碗往她面前一递。
“这个问题,二十文。”
尹千泷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是百事通的人?”
少年一怔。
尹千泷继续道:“镇口三个乞丐,一个真瞎,一个装瘸,你既不瞎也不瘸,偏偏坐在这里卖路。黑水镇每天来多少陌生人,找谁,问什么,你全能看见。有人专门让你守在这里。”
少年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尹千泷看向另外两人。那个瞎子一直低着头,可从她停下来开始,耳朵已经朝这边偏了三次。至于那个瘸子,看似在晒太阳,右脚却始终压着一根细绳,绳子另一头顺着树根钻进地下。
“这根绳子应该连着镇里某处铃铛。”尹千泷道,“遇见值得注意的人,你们就踩一下。刚才我提鬼市的时候,他已经踩过了。”
瘸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把脚移开。
少年沉默片刻。
然后鼓起掌。
“厉害。”
尹千泷道:“所以百事通在哪?”
少年歪头看她。
“你真的想见他?”
“嗯。”
“见他很贵。”
“我有钱。”
少年摇头:“他不一定收钱。”
“那收什么?”
“看心情。”
尹千泷已经不想再跟他绕。
“带路。”
少年却没动。
“我只是个跑腿的。”
“那就跑你的腿。”
“可——”
一锭银子落进他怀里。
少年下意识接住,掂了掂,少说五两。
他顿时眉开眼笑。
“姑娘这边请。”
旁边的瘸子忍不住骂:“狗东西,刚才还说百爷不一定收钱。”
少年把银子塞进怀里:“百爷不一定,我一定。”
尹千泷跟着他进了镇。
黑水镇比她想象中更乱。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屋几乎全是木头搭的,不少二楼甚至向外探出大半,走在下面总让人担心什么时候会整个塌下来。酒肆、赌坊、药铺、棺材店挤在一起,偶尔还能看见卖蛇虫的摊子。
路边的人也不像正常城池里的百姓。有人扛刀,有人背弓,还有几个披着斗篷的人蹲在墙角,袖口不时钻出细小虫子。尹千泷甚至看见一个老太婆牵着具尸体走过,尸体额头贴着黄纸,脚下却能自己走路。
少年见她多看了一眼,解释道:“南疆赶尸人。别盯太久,他们不喜欢别人看自己的货。”
“货?”
“死人也是货。”
少年咧嘴:“黑水镇什么都卖。”
尹千泷收回目光。
“人命也卖?”
“当然。”
“多少钱?”
少年想了想:“得看谁的命。”
“镇国将军府尹家人的命呢?”
少年脚步一下停了。
他回过头。
尹千泷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少年却足足看了她三息。
“姑娘。”
“嗯。”
“有些话不能乱问。”
“为什么?”
“因为会死人。”
尹千泷看着他。
“我问的就是死人。”
少年嘴角抽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女人不好打发。
两人继续往前。
越往镇里走,街道越窄。最后少年带她钻进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绕过三间破屋,又从一家卖羊汤的小馆后门穿过去,最后停在一间澡堂前。
尹千泷抬头。
牌匾上写着——
“长春浴堂。”
她沉默了一下。
“百事通住澡堂?”
少年点头。
“对。”
“为什么?”
“百爷说人在脱光衣服的时候最容易说真话。”
“……”
这理由竟让人无法反驳。
少年推门进去。
里面热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一个肥胖中年人,正在拿算盘算账。看见少年,他头也不抬:“又捡到什么东西了?”
“不是东西,是客人。”
胖掌柜抬眼看了尹千泷一眼。
只一眼。
随后继续拨算盘。
“女客走右边。”
“她找百爷。”
算盘声停了。
胖掌柜再次抬头。
这次看得久了一些。
“谁介绍的?”
“没人。”
“那不见。”
少年道:“她问百鬼门。”
胖掌柜重新低下头。
“每天问百鬼门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还问十二年前尹家的命值多少钱。”
啪。
算盘珠子停住。
胖掌柜慢慢抬头。
尹千泷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像惊讶。
更像警惕。
过了片刻,胖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木牌,扔给少年。
“带她下去。”
少年接住木牌。
“百爷在?”
“昨天刚回来。”
“心情怎么样?”
“刚输了三百两。”
少年嘴角一抽。
“那完了。”
尹千泷问:“什么意思?”
少年叹气。
“百爷输钱的时候不爱做生意。”
“他为什么输钱?”
“因为他逢赌必输。”
“那为什么还赌?”
“百爷说,人得有一样自己永远算不准的东西,不然活着没意思。”
尹千泷第一次对这个叫百事通的人产生了一点兴趣。
澡堂后面有一扇很不起眼的小门。
少年将木牌插进门边一道缝隙,里面传来咔的一声,墙面竟慢慢向两边分开。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走吧。”
少年先下去。
尹千泷跟在后面。
阶梯很长。
越往下,外面的水声越明显。走到最后,竟已经到了黑水河下面。两侧墙壁湿漉漉的,能看见细密水珠。通道尽头挂着一盏黄色灯笼,下面坐着个正在吃面的男人。
这就是百事通?
尹千泷看了半晌。
有点意外。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草鞋。他面前摆着一大碗牛肉面,正吃得满头是汗。
如果把他扔进街上。
十个人里至少有九个不会再看第二眼。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桌子。
太乱了。
左边堆着十几封信,右边放着三把匕首、六块腰牌、两颗牙、一只女人的绣鞋,还有半截不知道是谁的手指骨。桌脚下面更离谱,竟压着一张朝廷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人。
正是他自己。
尹千泷瞥见名字。
“万知闲。”
画像下面写得很清楚。
盗取大理寺卷宗四十七份,私卖边军布防图,假传圣旨,冒充钦差,勒索盐商,悬赏白银三千两。
尹千泷沉默了。
百事通吸完最后一口面。
抬头。
“看完了?”
尹千泷道:“你值三千两?”
“前年三千。”
男人擦了擦嘴。
“去年涨到五千了。”
“为什么?”
“我把给我画像的画师打了。”
“……”
百事通指指对面的凳子。
“坐。”
尹千泷坐下。
少年也想坐。
百事通瞥他一眼:“你出去。”
“百爷,我——”
“银子留下。”
少年脸一僵。
“凭什么?”
百事通笑眯眯看着他。
“你带人进来,收了五两。”
少年立刻捂住胸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平时见了我都喊爷,今天一进门眼睛就在往门口瞟,显然怕我问路费。你右胸比左胸鼓一块,银子在那里。”
少年顿时苦着脸。
“能留一两吗?”
“不能。”
“半两?”
“滚。”
少年骂骂咧咧地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然后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冲尹千泷喊:“姑娘,下次别给这么多!”
门关上。
地下只剩两个人。
百事通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
“尹姑娘出手挺大方。”
空气忽然安静。
尹千泷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着他。
“你认识我?”
“认识谈不上。”
百事通随手将银子扔进抽屉。
“知道。”
“怎么知道的?”
“靠这个吃饭。”
他指了指自己。
“百事通。百事不一定全通,九十九件总还是知道的。”
尹千泷没有顺着他开玩笑。
“谁告诉你我要来?”
“没人。”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姓尹?”
百事通叹了口气。
“你们这种人总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其实一点都不好猜。”
“十二年前镇国将军府灭门,尹家两个孩子失踪,一个尹千澜,一个尹千泷。尹千澜九岁,坠崖,生死不明。尹千泷十二岁,被禁军追杀后消失。”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南荒城外突然来了个二十四岁左右的女子。”
第二根。
“第二。”
“她专门研究死人、魂魄和轮回,最喜欢问人从高处坠落以后魂会去哪。”
第三根。
“第三。”
“她每年十一月十九都会买一坛北境的烧刀子,倒在地上一半,自己喝一口,然后剩下的从来不碰。”
第四根。
“第四。”
“她腰间有一把十二年前的旧匕首,乌木柄,云纹少了一角。”
百事通放下手。
“还需要我继续吗?”
尹千泷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查我?”
“不。”
“那这些消息哪来的?”
“消息自己会来找我。”
百事通靠在椅背上。
“药铺掌柜告诉我你每月买什么药,赶尸人告诉我你问过什么问题,酒楼伙计告诉我你喝什么酒,铁匠告诉我你拿过什么刀。”
“每个人知道一点。”
“把这些一点一点拼起来。”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一个人是谁,就出来了。”
尹千泷沉默片刻。
“你知道得这么多,为什么还活着?”
百事通笑了。
“问得好。”
“因为我有三条规矩。”
他竖起手指。
“第一,不免费说秘密。”
“第二,不说假消息。”
“第三——”
他停了一下。
“不把一个人的全部秘密卖给同一个人。”
尹千泷皱眉。
“什么意思?”
“比如有人出钱问你在哪,我可以卖。有人问你是谁,我也可以卖。可如果一个人同时问你是谁、在哪、做什么、什么时候出门,我就不卖了。”
“为什么?”
“那不是买消息。”
“那是买命。”
百事通笑容淡了一点。
“我的买卖可以害人。”
“但不能直接杀人。”
尹千泷看了他很久。
“很有原则?”
“不是。”
百事通摇头。
“怕报应。”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卖过一个人的行踪,后来那人死了。死前他老婆抱着孩子找了我七次。”
“第八次来的时候,带了把刀。”
尹千泷问:“然后?”
“她没杀我。”
“为什么?”
“她把自己杀了。”
百事通喝了一口酒。
“就在我门口。”
说完,他又恢复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所以后来规矩就多了一条。”
尹千泷没有评价。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
放到桌上。
闭眼。
断月。
百事通端酒的手停了。
只停一瞬。
尹千泷捕捉到了。
“你认识。”
“见过。”
“是什么?”
百事通没有回答。
而是先问:“谁给你的?”
“一个人。”
“废话。”
“赵九。”
百事通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意外。
“镇北军破锋营赵九?”
“你知道他?”
“当然。”
百事通皱眉。
“他不是应该在西北吗?”
“七日前有人让他把这个带给我。”
“谁?”
“戴鬼面的男人。”
百事通沉默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然后用手沾了一点酒。
抹在纸上。
黑色符号竟慢慢泛起一层暗红。
尹千泷眼神一变。
“这是什么?”
百事通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后面一排柜子前。
那柜子极大。
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
“皇族。”
“北疆。”
“仙门。”
“南疆。”
“死人。”
“失踪。”
“不能卖。”
尹千泷的视线在“不能卖”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百事通却拉开了“仙门”。
里面放满纸卷。
他找了很久。
最后取出一张极旧的纸。
铺开。
纸上画着十几个类似的符号。
其中一个。
与尹千泷带来的完全相同。
旁边写了三个字。
“天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