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的是个屠户。
此人姓朱,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进门便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听说你这里能改命?”
炉边女子没有抬头。
她仍在打东西。
这次砧台上放的是一枚生锈的铜钱。
“谁说的?”
朱屠户一愣:“城里都这么说。”
“城里人说你会飞,你也信?”
屠户被噎得脸一红:“那你门上写什么生死轮回?”
女子拿起铜钱,对着火光看了一眼:“我只说我打生死轮回,没说我能改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她将铜钱丢进水盆,嗤的一声,一股白气升起。随后才抬头问:“你要打什么?”
朱屠户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婆娘怀了五胎,前四胎都没保住。城里的大夫说她身子没问题,可每次都是怀到七个月左右便见红。这一胎又快七个月了。”
女子静静看着他。
“你想让我保孩子?”
“对。”
“做不到。”
朱屠户脸色顿时难看:“那你这不是骗人?”
女子没生气,只伸出手:“把钱拿回去。”
朱屠户愣住。
“我不收不会做的生意。”
他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半天,到底没拿,咬牙道:“你既然敢挂这个牌子,总该有本事。你先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女子沉默片刻。
“你婆娘姓什么?”
“陈。”
“生辰。”
朱屠户说了。
她又问:“前四个孩子埋在哪?”
朱屠户脸色一变:“城南乱葬坡。”
“都是?”
“……都是。”
女子低头从桌下取出一只黑布袋,里面装着七八样奇怪东西:红线、铜铃、香灰、半块龟甲,还有几枚刻着细小文字的铁钉。她挑出其中一枚,放到火里烧红。
“今晚子时,把你婆娘带来。”
朱屠户一愣:“大晚上?”
“想让孩子活,就来。”
“要多少钱?”
女子想了想。
“三斤猪肉。”
朱屠户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斤?”
“瘦一点。”
“……”
当天夜里,朱屠户真的把怀孕的妻子带来了。女人脸色蜡黄,走路都要丈夫扶,进门时似乎很怕这年轻铁匠。女子却没有让她坐,只让朱屠户把门关紧,又用炭灰在地上画了一个极大的圆。
“站进去。”
女人不敢动。
朱屠户扶她进去。
女子把白天烧过的铁钉放在圆心,又取出一根红线,一头绑住女人左手无名指,另一头拴在铁钉上。随后点起三盏灯。
第一盏白。
第二盏黄。
第三盏红。
朱屠户忍不住问:“这是干什么?”
女子淡淡道:“看路。”
“什么路?”
“死人回来的路。”
夫妻二人脸色同时变了。
外面没有风。
可三盏灯突然开始摇晃。
先是白灯灭了。
接着黄灯也灭了。
最后只剩下一盏红灯,火苗细得像一根线。炉子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幽青色,整个铁铺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女人忽然捂住肚子。
“疼……”
朱屠户脸色大变:“怎么了?”
“孩子……孩子踢我。”
红线猛地绷紧。
那根原本插在地上的铁钉,竟然一点一点向外移动。
女子终于抬眼。
她伸手握住小锤。
铛。
第一锤落下。
朱屠户身后的门突然自己开了一条缝。
铛。
第二锤。
外面传来婴儿哭声。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朱屠户的脸一下白了:“这、这附近哪来的孩子?”
女子不理他。
铛。
第三锤落下。
孕妇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跪在地上。她肚皮下面竟慢慢浮现出四个黑色手印。那手印很小,像刚出生的婴儿手掌,一个叠着一个,死死抓着她的肚子。
朱屠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什么东西?”
女子盯着那四个手印,问:“你前四个孩子,真是病死的?”
朱屠户脸色骤变。
“当然!”
“再问一次。”
“真的!”
女子突然一锤砸下。
砰!
那根铁钉直接弯了。
与此同时,朱屠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他嘴角顿时出了血,满脸惊恐。
“你干什么!”
女子看着他。
“你撒谎。”
朱屠户目光躲闪。
女人却突然转头:“当家的?”
“我没有!”
“那你说。”
女子的声音依旧平淡:“为什么四个孩子的魂都不肯走?”
屋子里一下安静。
朱屠户额头开始冒汗。
女子继续道:“第一胎死于脐带绕颈,第二胎死于药,第三胎出生后活了两个时辰,第四胎甚至已经会哭。”
孕妇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你什么意思?”
女子看向朱屠户。
“意思是,真正死在腹中的只有第一个。剩下三个,都是被人弄死的。”
女人猛地转头。
朱屠户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
女子没理他,只拿起那根弯掉的铁钉,放在火中重新烧。火光映着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听得脊背发凉。
“第二个是女儿。”
“第三个也是女儿。”
“第四个还是女儿。”
“所以都没留下。”
女人的脸瞬间惨白。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朱屠户慌忙道:“你别听她瞎说!”
女人却像突然想起什么,嘴唇剧烈发抖:“第二胎……你说生下来就是死的。第三胎,你不让我看。第四胎,稳婆说孩子哭过……”
“那都是——”
“朱大勇!”
女人一声尖叫,眼泪瞬间涌出来。
朱屠户终于恼羞成怒:“是!是我让人处理的又怎么样?一个女人生那么多赔钱货有什么用!我们朱家三代单传,我娘天天逼我,我能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外面婴儿哭声骤然停了。
然后,一阵极轻的笑声响了起来。
咯咯。
咯咯。
朱屠户浑身僵住。
四个黑色的小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外。
女子却连看都没看,仍旧用锤子敲着铁钉。
“你看。”
她说。
“这才叫生死轮回。”
朱屠户嘴唇发白:“你、你什么意思?”
“死的人想回来。”
“活的人欠了债。”
“债不清,轮回便不会走。”
她将烧红的铁钉重新放到砧台上。
第一锤。
一个小影子消散。
第二锤。
第二个消散。
第三锤。
第三个消散。
最后只剩一个。
就是第四个孩子。
那个出生后活了两个时辰的女婴。
它没有走。
反而站在门槛外。
很小。
只有猫那么大。
朱屠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女子看着那团影子,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不愿意。”
“什么?”
“她不要轮回。”
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是娘对不起你……娘不知道……娘真的不知道……”
那黑影慢慢抬起一只手。
却没有伸向母亲。
而是指向朱屠户。
女子明白了。
她转头问:“你想活命吗?”
朱屠户拼命点头。
“想!想!”
“那就还债。”
“怎么还?”
女子伸出手。
“三十年寿。”
朱屠户脸色一变。
“你开什么玩笑?”
“那就命。”
“……”
“自己选。”
朱屠户看向门口那道婴儿影子,又看向女子,最终咬牙:“三十年……就三十年!”
女子点头。
“成交。”
她拿起锤。
这一锤落下时,没有任何声音。
朱屠户却像突然苍老了几十岁。
原本乌黑的头发从鬓角开始一点点变白,脸上出现细密皱纹,腰也弯了下去。他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脸,可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道婴儿的黑影已经缓缓散开。
屋外重新安静。
女子解下红线。
孕妇肚子上的四个黑手印也消失了。
“回去吧。”
她说。
女人哭了很久,最后扶着肚子跪下来,对她磕了三个头。
“姑娘大恩……”
女子避开。
“不用谢我。”
“我没救你。”
女人愣住。
女子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这一胎能不能活,要看你自己。”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生下来是女儿,别再让人杀了。”
朱屠户脸一阵青一阵白。
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
临走前,朱屠户真的留下了三斤猪肉。
第二天。
南荒城彻底炸了。
因为朱屠户一夜白头。
更邪门的是,原本已经腹痛见红的朱家娘子,回去之后竟然一点事都没有。有人去问朱屠户发生了什么,他死活不说,只要有人提起十里坡女铁匠,他便脸色惨白地转身离开。
于是那块木牌前,开始有人排队。
有求子的。
有问寿的。
有找失踪亲人的。
有想知道亡夫是否投胎的。
甚至还有个富商,提着整整一箱黄金过来,问能不能给自己加二十年寿命。
女子看了一眼金子。
“不能。”
富商不信:“价格随你开。”
“你还有三年。”
富商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胡说!”
女子低头继续打自己的东西。
富商气急败坏地离开。
三个月后。
他死在了去西陵运货的路上。
当然,这是后话。
而在如今的南荒城,没人知道这个女铁匠叫什么。
有人问过。
她只说姓千。
于是慢慢有人叫她千姑娘。
直到第七日。
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客人。
那天黄昏,南荒忽然下起大雨。
雨是黑的。
至少落在十里坡附近的时候,看起来近乎墨色。
女铁匠正坐在炉前看书。
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官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他右眼蒙着黑布,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他进门后,没有说话。
先在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块铜制腰牌。
女铁匠抬眼。
看见上面的字时,眼神微微变了。
那是一块军牌。
已经很旧。
正面刻着。
“大雍镇北军。”
背面只有一个名字。
赵九。
男人看着她。
“你认得?”
女铁匠没有回答。
她的手却停在书页上。
很久。
她才问。
“哪里来的?”
男人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
女铁匠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镇北军早就散了。”
“没散。”
“尹家灭门以后,镇北军被拆成五部。”
男人纠正她。
“军还在。”
“只是尹家的旗没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
女子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男人继续道:“听说你这里能打死人买卖。”
“谁死了?”
“我。”
女铁匠抬眼。
男人站在那里。
有影子。
有呼吸。
心口也在跳。
怎么看都是个活人。
“你还活着。”
“身体活着。”
男人点了点自己胸口。
“这里死了。”
女子看他片刻。
“那我打不了。”
男人笑了。
“我不是来找你打我的。”
“那打谁?”
“打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人。”
女子眼神微沉。
“谁?”
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残破的黄纸。
慢慢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符号。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又像一轮被劈成两半的月亮。
女铁匠看见它的一瞬间,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这个符号。
她见过。
十二年前。
镇国将军府灭门之后。
她曾经无数次回到那片废墟。
在父亲尸体旁边。
她找到过同样的东西。
那时是一块烧焦的黑铁。
上面刻着相同的眼睛。
十二年来。
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女子慢慢站起来。
“你从哪里得到的?”
男人没有回答。
反而看着她。
“你果然认识。”
她的目光冷下来。
“我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男人忽然笑了。
“尹姑娘。”
空气瞬间凝固。
炉火猛地向下一沉。
下一刻。
那柄小铁锤已经抵在男人咽喉前。
快得根本看不见她什么时候动的。
男人却没有躲。
只是看着她。
“十二年了。”
“没想到镇国将军府的小姑娘,真的还活着。”
女子盯着他。
或者说。
尹千泷盯着他。
十二年。
这个名字已经十二年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叫过。
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
她用过很多名字。
宁七。
千雨。
阿泷。
甚至有两年,她连名字都没有。
可她始终是尹千泷。
那个从雪夜里活下来的尹家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谁?”
男人慢慢抬手。
指了指军牌。
“赵九。”
“镇北军破锋营。”
“你父亲手下。”
尹千泷没有放下锤子。
“证明。”
赵九苦笑。
“你小时候七岁那年,偷偷跟军粮车出上京,想去北境找你爹。走到云州才被发现,尹将军气得要打你,是陈副将抱着你跑了半个军营。”
尹千泷瞳孔缩了一下。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赵九继续。
“你九岁时第一次去北境,尹将军给你做了一把小弓。你嫌难看,非要拿他的震岳弓,结果连弦都拉不开。”
“还有。”
“你父亲喝醉以后最喜欢说一句话。”
尹千泷没说话。
赵九看着她。
“老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不是封侯。”
“是有千泷这么个闺女。”
铁锤慢慢放下。
尹千泷转过身。
背对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炉火照着她的影子。
十二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孩子长成女人,也足够让一个人的眼泪变得很难落下。
她只是问。
“你怎么找到我的?”
赵九道:“不是我找你。”
尹千泷回头。
“什么意思?”
“有人让我来。”
“谁?”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放到桌上。
一把匕首。
很旧。
乌木柄。
刀鞘上刻着一圈浅浅的云纹。
尹千泷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她几乎扑过去将匕首抓起来。
手在抖。
不是微微颤抖。
而是连刀鞘都握不稳。
因为桌上这把匕首。
和她腰间那把。
一模一样。
当年。
尹千澜一共打了两把。
第一把送给姐姐。
第二把留给自己。
只是他的那把没有磨完。
所以刀柄最下面少了一道云纹。
尹千泷低头。
果然。
少了一道。
她猛地抬头。
声音第一次变了。
“哪里来的?!”
赵九没有回答。
尹千泷一步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衣领。
“我问你哪里来的!”
“谁给你的!”
“他在哪?!”
十二年来。
她找过寒江。
找过断崖。
找过乱葬岗。
找过南疆巫师。
找过能招魂的鬼修。
她甚至曾经在寒江下游住了整整半年,每一具漂上来的尸体都亲自去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尹千澜就像真的从世上消失了。
可现在。
他的匕首出现了。
赵九看着眼前失态的女人,沉默很久。
最后说。
“一个戴鬼面的男人给我的。”
尹千泷死死盯着他。
“什么样?”
“很年轻。”
“多高?”
“比我高半头。”
“声音?”
“听不出来。”
“手呢?”
赵九愣了一下。
“手?”
尹千泷盯着他。
“他的左手虎口有没有一道疤?”
赵九努力回想。
“没注意。”
“他走路呢?右脚会不会比左脚轻一点?”
“不知道。”
“他怕冷吗?”
“……”
“他有没有咳嗽?”
赵九看着她越来越红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你觉得他是你弟弟?”
尹千泷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握着匕首。
掌心已经被刀鞘边缘压出血。
赵九轻声道:“我没见过尹小公子长大以后的样子。”
“但那个人知道你。”
“他让我把这把匕首送到南荒城外。”
“说这里有一个只打生死轮回的人。”
尹千泷抬头。
“原话?”
“原话。”
“还有什么?”
赵九停了一下。
“他说。”
“如果她还在找死人。”
“就告诉她。”
“死人已经死了。”
“别找。”
尹千泷怔住。
像有人突然在她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十二年前。
断崖边。
弟弟也曾说过。
让她活下去。
如今。
一个带着他匕首的人。
又让她别找。
尹千泷忽然笑了。
笑得赵九有些心惊。
“他在哪?”
“我不知道。”
“你在哪见到他的?”
“黑水镇。”
“什么时候?”
“七日前。”
尹千泷转身就走。
赵九急忙道:“等等。”
她停下。
“还有一件事。”
赵九看向桌上那张黄纸。
“他让我把这个也给你。”
尹千泷拿起。
“他说什么?”
“他说。”
“如果你还想知道十二年前那一夜,到底是谁杀了尹家。”
“就去鬼市。”
尹千泷目光一凝。
“哪座鬼市?”
“南荒地下。”
“七月十五。”
赵九顿了一下。
“百鬼开门。”
屋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大雨更大了。
尹千泷低头看着那张纸。
闭着的眼。
断开的月。
十二年前的剑光。
尹家一百七十三条人命。
弟弟的匕首。
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像一根根原本散乱的线,突然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收拢。
她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重新坐回炉前。
赵九不解。
“你不去黑水镇?”
“去。”
“那你还……”
“先做完一件事。”
尹千泷将那把属于弟弟的匕首放在砧台上。
点火。
幽青炉火再次升起。
赵九愣住。
“你要打它?”
“嗯。”
“打什么?”
尹千泷沉默片刻。
“打一个人的生死。”
赵九看不懂。
尹千泷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
血滴在匕首上。
嗤。
竟冒出一缕黑烟。
她盯着黑烟。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有反应。
意味着这把匕首的主人和她有血缘联系。
也意味着——
他没有完全断掉人间因果。
尹千泷手里的锤子第一次落下。
铛。
炉火突然变成白色。
第二锤。
铛。
匕首开始轻微震动。
第三锤。
铛。
屋里所有灯同时熄灭。
赵九脸色骤变。
黑暗里。
尹千泷却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
很轻。
像隔着无数山河。
有人在咳嗽。
一声。
两声。
随后。
一个男人低低说了一句话。
听不清。
尹千泷猛地抬头。
“千澜?”
没有回答。
她再次落锤。
铛!
这一次。
砧台直接裂开。
一股极强的阴气从匕首里冲出来。
赵九被震退数步。
尹千泷却一动不动。
黑暗之中。
她终于听清了。
那不是弟弟的声音。
是另一个男人。
他说。
“别找我。”
下一刻。
匕首上的所有光芒彻底熄灭。
尹千泷站在那里。
许久。
然后低头笑了。
“十二年。”
赵九没有听清。
“什么?”
她抬眼。
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失态。
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安静。
“十二年前他九岁。”
“九岁的孩子从百丈悬崖掉下去。”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我不信。”
“十二年后,他的东西回来了。”
尹千泷将匕首重新收入怀中。
“现在有人让我别找。”
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那就说明。”
“我找对了。”
赵九看着她。
突然明白为什么尹靖川那样的人,会如此疼爱这个女儿。
她有时候很像尹靖川。
尤其是决定一件事之后。
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这个铺子怎么办?”
“留着。”
“你还回来?”
尹千泷看了一眼门外的木牌。
不打铁。
不打钢。
只打生死轮回。
她沉默片刻。
“会。”
“为什么?”
赵九问。
尹千泷抬头看向南荒城。
“因为这座城里。”
“有很多死人。”
……
当天夜里。
十里坡的铁铺第一次熄火。
第二日一早,有人来找千姑娘算命,却发现门锁了。
门上的木牌仍在。
但下面多了一行新字。
“东家远行。”
“归期不定。”
有人失望。
有人骂。
也有人等。
没人知道。
那个在南荒城外打了七天生死轮回的女人,已经换了一身黑衣,骑着一匹瘦马,向两百里外的黑水镇去了。
她腰间有两把匕首。
一把属于她。
另一把。
属于一个已经死了十二年的弟弟。
至少天下人都这样认为。
而与此同时。
黑水镇以南。
一座没有名字的山谷里。
一个戴着黑色鬼面的男人正坐在药炉前。
他面前躺着一具已经死去三日的尸体。
尸体胸膛剖开。
心已经没了。
男人却把一颗黑色药丸塞进尸体嘴里。
身旁药童看得头皮发麻。
“先生。”
“真的能活?”
鬼面男人淡淡道:“不能。”
药童一愣。
“那您还救?”
“我没救他。”
男人取出银针。
一针刺入尸体眉心。
“我只是问他一个问题。”
尸体突然睁开眼。
药童差点叫出来。
死人嘴巴缓慢张开。
发出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
“鬼……市……”
鬼面男人问。
“十二年前,大雍上京,镇国将军府。”
“谁下的手?”
尸体嘴角抽搐。
“天……”
只说出一个字。
头颅突然炸开。
鲜血溅满药炉。
药童吓得脸色惨白。
鬼面男人却坐着没动。
血顺着他的面具慢慢往下流。
许久。
他摘下手套。
左手虎口。
有一道已经发白的旧疤。
鬼面男人低头看着那具彻底死去的尸体。
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药童担忧道:“先生,您的身体……”
“无妨。”
“可您已经连续三天没睡了。”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
看向北方。
那个方向。
是南荒城。
也是尹千泷所在的方向。
很久以后。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阿姐。”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夜风吹过山谷。
满山药铃轻响。
叮铃。
叮铃。
像有无数亡魂正在风中走过。
而在更远的地方。
尹千泷骑马踏过黑水河。
马蹄落入浅水,惊起大片月光。
她没有回头。
十二年来,她第一次离真相如此之近。
她还不知道。
南荒城外那块写着“只打生死轮回”的木牌,会在很多年后成为天下最有名的一块招牌。
更不知道。
她所谓的打生死。
从来都不是为了别人。
她学招魂。
学炼骨。
学看命。
学那些正统修士最不屑一顾的旁门术法。
翻过乱葬岗。
进过死人城。
甚至亲手把自己的血和死人的骨炼在一处。
从始至终。
只为了验证一件事。
——尹千澜到底死没死。
如今。
答案终于第一次朝她露出了一条缝。
那个她找了十二年的人。
或许真的还活着。
只是尹千泷怎么也不会想到。
在她终于找到弟弟之前。
她会先找到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