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纪宇天就醒了。
屋里静得发沉。他披衣坐起,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爷爷没起。平日这时候,老人已经坐在外屋裁纸,可今日没有。床上的人还躺着,呼吸又短又急,像一口破旧风箱,随时会停。
其实后半夜就有些不对了。
他起来看过两回。爷爷呼吸一下重,一下轻,问他,只说不冷。等天快亮,热就全翻上来了。
“爷爷。”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探老人的额头。指尖贴上去,像触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纪长宁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混的响,像被什么压在胸腔里。
纪宇天没再喊。他转身跑出去。
“周爷爷!周爷爷!”他用力拍周大爷家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大爷披着衣裳出来,见他脸白得厉害,忙问:“出什么事了?”
“我爷爷病了,叫不醒。”纪宇天说,“劳您帮我先看着,我去请陈郎中。”
“快去快去。”周大爷趿着鞋往铺子走,“路上当心,莫摔着。”
纪宇天跑出南巷。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风扑在脸上,冷得像浸过井水。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两旁的屋子都还关着门,只有一两个早起的妇人蹲在门口生小炉子,青烟顺着墙根慢慢爬。
他跑得急,一脚踩在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起一边,他整个人往前一冲,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敲了一下。他没停,手掌在湿石板上撑了一下,又爬起来。膝盖上的泥来不及拍,只没命地往前跑。
他从这些人和烟里跑过去,谁也没瞧清他。
跑过两条街,到了陈郎中那条窄巷。陈郎中正蹲在门口生小炉子,见他这副模样,先站了起来。
“陈郎中,我爷爷浑身烫得厉害,连眼都睁不开。”纪宇天喘着气。
陈郎中没多问,把扇子一搁,进屋提了药箱:“走。路上说。”
两人脚步都快。陈郎中边走边问:“什么时候发的?”
“昨夜里就有些不对。今早怎么叫都不应。”纪宇天说。
“昨晚吃了多少?”
“半碗粥。”
“咳不咳?夜里翻身多不多?”
“不咳。就是喘。翻身也少。”
陈郎中不再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纪宇天跟在他后头,看那药箱在郎中背上一颠一颠。天光又亮了些。南巷里的人声渐渐起来了。
到铺子时,周大爷正拿湿布给老人擦脸。纪长宁躺在床上,面色灰白,两颊却烧得发红。陈郎中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腕脉。
屋里很静。只有老人又短又急的呼吸声,一下一下,顶着人的耳膜。
纪宇天站在床边。他两只手攥着衣角。陈郎中每皱一下眉,他的手就收紧一分。等陈郎中收回手时,他的指节已经白了。
陈郎中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才慢慢收回手。
“落霞城本就湿寒。”他眉头微皱,“你爷爷这是旧底子空了,寒气全翻上来。他这身子,早年间就亏过。”
“能治吗?”纪宇天盯着陈郎中的脸。他问得很轻,像怕问重了,会从郎中嘴里震出什么坏消息。
“先压热。”陈郎中取笔开方,“我这几味药,只能先顶上两日。若两日不退,就不好说。”
他写方子时,笔顿了一下,像在踌躇什么。
“陈郎中,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纪宇天问。
陈郎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只低声道:“落霞城里,寻不着那味能救急的药。只有北边寂野深处,传说有。可那地方,不是南巷的人该打听的。”
“什么药?”纪宇天问。
陈郎中没接话。他把方子递过来,语气沉了几分:“先去抓药。先熬过这两日再说。寂野那种地方,落霞城里没人敢去。你一个孩子,更别想。”
纪宇天接过方子,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药铺刚开门。伙计正把一屉屉药草搬出来。见纪宇天来了,问:“你爷爷又病了?”
“嗯。”纪宇天把方子递过去。
伙计低头看方子,手里抓药,嘴也没停:“你们南巷又潮又旧,住久了,上年纪的个个腿脚疼。你爷爷那身子,我早瞧着悬。今日可能吃下东西?”
纪宇天没答。他不想说话。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心事倒重。”伙计把药包好,递过来,“三碗水熬成一碗。别熬干了。”
纪宇天付了石晶。几包药,把木盒里那点攒下的全掏尽了。他抱着药往回走。天已经大亮,南巷里的雾还没散。青石板路湿滑,他一步一步走得慢,像怕怀里那几包药被风吹散。
回到铺子,周大爷还在。陈郎中已经走了。
“郎中说,先吃药。”周大爷说,“夜里别断人。”
“谢谢周爷爷。”纪宇天说。
“说这些做什么。”周大爷拍拍他肩膀,“你先去把药熬了。我回家拿点米,等会儿给你熬口稀的。你这一早,怕是连水都没喝。”
“我不饿。”纪宇天说。
“不饿也得吃。”周大爷看他一眼,“你爷爷还躺着,你再倒下,谁来守他?”
纪宇天没再说话。周大爷走了。
他生火,熬药。药味从灶间漫出来,又苦又涩,满屋子都散不开。他坐在灶前看火。火苗很小,他一点点添柴。有几次火险些灭了,他拿火石重新点着,烟熏得眼睛发酸。他偏过头,用袖子掩住口鼻,不敢咳出来,怕吵着里屋的爷爷。
火石有点潮。他蹲在灶前打了好几下,火星没起,手指先被蹭掉一块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流得很慢,像根红丝线绕在食指上。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擦火石。
药锅咕嘟咕嘟响。那声音在屋里转,像把这一夜都熬进去了。
他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忽然,药锅里的响轻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以为火要灭。低头一看,火还着着。他慢慢坐回去,才发现自己后颈全是汗。不是被火烤的。
他起身时,手扶了一下锅沿。锅沿烫得他一缩。他甩了甩手,又坐回灶前。这一坐就是小半天,两条腿早麻了。他想起身看看药,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在地上撑住才没摔着。
药好了。他端到床边,用勺子喂。爷爷牙关紧,喂不进。纪宇天就一点一点从嘴角往里渗。喂了半碗,洒了半碗。他拿袖子擦,擦完再喂。就这么反复。
天很快黑下来。油灯点上。周大爷又来过一趟,带了一碗稀粥,搁在灶边。
“你吃。”周大爷说,“我替你守一炷香。你去外头坐坐,透口气。”
纪宇天摇头:“我守着。您回吧。”
“那粥记得吃。”周大爷叹了一声,走了。
屋里只剩纪宇天和爷爷。
夜越来越深。南巷静得厉害,连野狗都不叫。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歪一歪。纪宇天坐在床边,看爷爷。老人脸烧得通红,额头上的皱纹全舒开了,像一块被火烤软的老树皮。
床边搭着一件旧袄。
就是爷爷半夜常叠的那件。小小的,早穿不下了,颜色洗得发白。纪宇天把它拿起来。袄子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了。他想起爷爷低头闻它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把袄子贴在脸上。没有味道,只有一股很旧的、很淡的、说不清的气息。
“爷爷。”他小声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没人应。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跳了跳。
纪宇天把袄子放回床边。他不敢睡。困得厉害,就掐自己手背。手背掐红了,再换一只。他怕自己一闭眼,爷爷就没了。
后半夜,爷爷身上更烫了。他摸了几次脉,那脉一下快,一下慢,像风吹着快灭的灯焰,随时会暗下去。
爷爷突然发起抖来。浑身都在颤,像筛糠。纪宇天把屋里能盖的全抱出来,一层层压上去。又去灶上烧了热水,用布包了,放在爷爷脚边。
他忙完这一通,蹲下来,喘了几口。灶上还剩半碗水,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冷得他打了个颤。
药灌下去,又吐出小半。他擦,再喂。喂到后来,他的手也开始抖。
夜深了。
他听见爷爷喉咙里像堵着一口痰,呼吸时有时无。
他忽然站起来,把旧布包揣进怀里。
那布包,是爷爷夜里常贴在心口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候,纪长宁醒了。
他眼皮撑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纪宇天脸上。
“小天……”声音轻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爷爷,我在。”纪宇天凑近。
纪长宁的嘴唇动了动。纪宇天把耳朵贴过去。
“寂野……别去……”
纪宇天喉咙一紧。
“那里……去不得。”老人的手指动了动,像要抓什么。纪宇天连忙握住。那手滚烫,像刚从火里取出的炭。
“我不去。”纪宇天说。
他说完,嘴唇还张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他咬了一下舌尖。不重,只为了让自己别再出声。
纪长宁的手还攥着他。那手滚烫,抖得厉害。纪宇天分不清是爷爷在抖,还是自己在抖。
纪长宁看着他,像信了,又像没信。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然后眼皮又慢慢合上。
那只手还攥着纪宇天。攥得死紧。
纪宇天坐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快见底,屋里暗下来。他慢慢把爷爷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换了一回药布。
天快亮了。
外头有只鸟叫了一声,又停了。纪宇天走到门口,往外看。天灰蒙蒙的,南巷还没醒。几家的门都关着,只有风从巷口慢慢推过来。
他回屋,把爷爷额上的湿布又换了一次。那布已经成了温的。他拧干,翻过来,重新搭上去。动作慢得不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是赵大牛。
“小天,是我。”赵大牛压着嗓子,“爷爷咋样了?”
纪宇天开了门。赵大牛见他一夜没睡,眼窝青黑,嘴唇发白,急道:“你一夜没睡?脸咋白成这样?”
“大牛。”纪宇天说,“帮我看着爷爷。”
“你去哪?”
“城北。”
赵大牛愣住了。他看了纪宇天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城北?那是寂野!你要去寂野?”
纪宇天没说话。
“你是要去送命!”赵大牛一把抓住他胳膊,“陈郎中是不是说寂野里有药?你听他的?那地方进去十个人,回来三个都算多!你连把柴刀都没有,你进去能干什么?”
“爷爷等不了了。”纪宇天说。
“我跟你去!”赵大牛说,“我力气比你大。要进一起进!”
“你去了,码头今天的活就没人替你。你家里还指着你跑腿挣那点石晶。你再不去,工头找别人,往后这活就没了。”纪宇天说。
赵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眼睛红了,嘴唇紧紧抿着。
“松手。”纪宇天说。
赵大牛没松。
纪宇天往前走了一步。赵大牛没动,脚底在门槛上蹭出一声尖响。
“大牛,松手。”
“我不松。”
“大牛。”
“我知道我说不过你。”赵大牛说。他的声音在抖,“可我就是不松。”
纪宇天低头,看赵大牛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抓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他伸出手,去掰赵大牛的手指。一根,又一根。他的眼睛没看赵大牛。
赵大牛咬着牙,不肯松。可纪宇天的力气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最后那根手指被掰开时,赵大牛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天。”赵大牛喊他。
纪宇天没回头。他走到床边,把床边的碗都倒上水,放在爷爷手边。又把那件旧袄,轻轻盖在爷爷被子上。然后他伸手,从床边摸出那个旧布包,塞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爷爷一眼。
老人还昏睡着,呼吸依旧又短又急。油灯已经灭了。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我走了。”纪宇天对赵大牛说。
“小天!”赵大牛追出门,“你等一下!”
纪宇天没回头。他走过南巷,走过南街。早集还没开,街上空荡荡的。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板车,没人注意他。
落霞城北边,有一座山。山上终年蒙雾。他听赵大牛说过,也听林小禾说过。爷爷在昏沉里,也念过。
可他还是走到了山脚。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落霞城缩在身后,灰蒙蒙一片。南巷和铺子,爷爷和大牛,都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
风从山后吹过来,把他裤腿上的泥吹得发硬。膝盖还疼。手掌上擦破的那块皮,被风吹得一阵阵发紧。
他攥了攥怀里的旧布包。布包还带着一点体温。他的。
雾从山后漫下来,像谁在山那边烧起了一锅永远煮不完的旧水,慢慢地,朝他淹没过来。
他迈进了雾里。
没再回头。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