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宇天能下地了。
他第一件事,是走到桌边坐下。脚下仍有些软,像踩在湿棉花上。短短几步路,后背就沁出一层细汗。
纪长宁已经把粥盛好。满的一碗推到他面前。
“喝。”老人说。
纪宇天没再让。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两口,热粥落进空了大半日的肚子,像温水浇进干井里。
“今日不去南街了。”纪长宁说。
“您说晚了。”纪宇天说,“我已经能走了。”
纪长宁看他一眼:“你手还在颤。”
纪宇天把手放在膝上。两只手交叠着,压住。他看见自己的指尖还在轻轻抖。像几片风里的竹叶。
“我缓一缓就去。”他说。
“今日天阴。街上人少。”纪长宁道,“去了也白去。”
“我不去,连一张也卖不出去。”纪宇天说。
纪长宁没再说话。他端起自己那碗浅粥,慢慢喝了,起身去洗。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背对着他道:“去可以。收摊后别乱跑。早点回。”
“知道了。”纪宇天说。
南街人不多。
地上还湿着。云压得低。纪宇天在老地方铺开粗布,符纸一张张摆好。他喊了两声,嗓子发干,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快到晌午,赵大牛跑来了。
他老远就喊:“小天!小禾今日来不了!她娘又咳了,她在家熬药。小满他爹给他请了个先生,这几日都关在家背书。他快闷死了。”
纪宇天点头。赵大牛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枚石晶,放在符摊上。
“我今日码头活多,先不管你了。”他抹了把汗,“这些你先收着。算我预买两张符。”
“符你不拿。”纪宇天说。
“先存着。”赵大牛咧嘴笑,“等我哪天要用,你再给我。”
他站起身要走。纪宇天叫住他:“大牛。”
“啊?”
“别往人堆里挤。王家的人常在码头转。”纪宇天说。
“我知道。”赵大牛拍拍胸脯,“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他跑远了。纪宇天看了一会儿,把石晶收进木盒。不重。可这几枚,是赵大牛在码头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他忽然不想再守了。
他收摊。
不是回家。他往码头走。他没有靠近,只站在巷口。赵大牛已经扛起一捆粗绳,光着脚,从船边往岸上拖。绳子重,他整个人被坠得往一边斜。没有人帮他。工头站在高台上,只当没看见。
纪宇天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不能上去帮。帮了,码头的人会连赵大牛一起赶。那几枚石晶在木盒里,沉得很。
回到铺子,天还没黑。
纪长宁坐在里屋。门半掩着。纪宇天走进去,看见老人面前摊着一只旧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整齐摆着几块发黑的小木牌。老人一块块拿出来,用粗布擦。
“回来了。”纪长宁没抬头。
“嗯。”纪宇天走进去。
灯很暗。老人擦得很慢。木牌擦完了,就并排摆在床边。每一块都磨得发亮,上面的刻痕已经浅得看不出。
“您看什么呢?”纪宇天问。
“你小时候的东西。”纪长宁说。
纪宇天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木面很滑,带着一点老人的体温。
“我小时候爱哭?”他问。
“不爱。”纪长宁说,“不哭,才刻。把哭都刻进去,你就不哭了。”
纪宇天没说话。他看见那些木牌排成一排,像一段一段旧日子,从很早以前铺到今晚。
“你刚来的那夜,就一个布包。”纪长宁忽然说,“你躺在里头,不哭不闹。我把你抱起来,你才睁眼。那双眼,黑得厉害。像什么都看见了。”
纪宇天抬头。灯花在爷爷眼里跳。
“我心想,这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老人说,“可再不寻常,也得先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纪宇天说。
“还早。”纪长宁把木牌一块块收回匣中,码好,“你才八岁。往后的路,长着。”
他没再往下说。屋外的风从墙缝钻进来,把油灯吹得轻轻一晃。
夜里,纪宇天被里屋一点动静弄醒了。
他坐起来。没点灯。赤脚走到门边。门没关严,透着一线很暗的微光。
纪长宁坐在床头。没点灯。他手里拿着一件很小的棉袄,旧得发白,小得早穿不下。他慢慢叠,叠得板板正正。然后凑近,闻了闻。
纪宇天没动。
老人又把手伸到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个旧布包。他把它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子这头,慢慢挪到那头。
纪长宁低低说了一句什么。纪宇天没听清。他只看见爷爷的嘴唇动了动。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回床边。
躺下后,他伸手到枕头下,摸到旧册子的硬角。
第三页那些断纹,又浮出来。
他闭眼。在心里一笔一笔描。
描到第三遍,指尖热了一下。很轻。像纸里有什么东西,应了他一声。
他睁开眼。
外面南巷已经睡熟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爷爷房里没有声音了。可他知道,老人今晚不会睡。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