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风声像一只手,不厌其烦地拍在窗户玻璃上。
少年蜷在床上,被子蒙到下巴,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他翻了个身,用枕头压住耳朵。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像一声细长的口哨,贴着耳膜刮。
他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直窜头顶。
走到窗前,把窗栓扣死。“咔”的一声,风闷了一截,可缝隙里仍有呜咽挤进来,像谁在外面用指甲拨弄窗框。
“这天气,真是盖了帽了。”
他嘟囔着,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棉被很厚,却挡不住那声音。
他烦躁地扯过耳机戴上,点开音乐软件,随便划了一首纯音乐。
钢琴声从耳膜里漫出来,像冷水慢慢没过身体,终于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
困意涌上来。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像沉进一片没有光的水域,水草缠住脚踝,钢琴声从水面传来,越来越远。
意识像被抽成丝,一点一点散去。
少年觉得自己醒了,又没醒。
他勉强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是糊的。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三指宽的缝,月光像刀片一样切进来,白得发冷。
一个黑影从窗前掠过。
快,极快。像被人从右侧猛地拽到左侧,没发出一点声音。
少年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鸟?袋子?还是人?
他想清醒,可身体像被灌了铅,手脚全被压住,只剩眼球还能微微转动。他死死盯着那条窗缝,连呼吸都屏住。
黑影没再出现。
风也停了。
四周忽然静得发假,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了静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
耳机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死寂里,他听见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
指甲刮擦玻璃。
一下。两下。三下。
不紧不慢,像在数数。
少年头皮一麻,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来,睡衣一下贴在了皮肤上。
那声音从窗框一角开始,缓慢向右移动,像一根细长的手指沿着玻璃边缘游走,在找缝隙。
突然,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吱呀”传来。
窗栓在转。
没有人碰它,可它就在他眼前,一圈,两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拧开。
少年彻底醒了。恐惧像冰水从脚底漫到头顶,又像一只手从喉咙里伸进去,掐住他的气管。他想动,身体却僵得像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他眼睁睁看着窗户被一点一点推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腐的气味,像陈年烂泥混着死水塘深处的腥甜,直冲鼻腔。
一只苍白的手从窗外伸了进来。
手指细长,指甲青黑,皮肤泡得发胀发皱,像在水里浸了太久太久。
它慢慢向前摸索,每一处关节都僵直着,却又诡异地灵活。它爬过窗缝,爬进屋内,像一条蛇,在空气里搜寻活人的气息。
少年的心脏狂跳,血液直冲头顶,耳边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身体猛地一挣,从床上翻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砸在地板上,痛感像电流一样窜开。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扑向房门,一把拽开门冲了出去。
客厅黑得像一口井。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冷得像踩在冰面上。他不敢开灯,不敢回头,跌跌撞撞撞开大门,冲进楼道。
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劈下来,照亮狭窄的楼道。他光着脚跑下楼梯,脚步“啪嗒啪嗒”在空荡里回响,像后面还有一个人。
他一口气跑下三层,才扶住墙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鸣嗡嗡作响,脑子里全是那只手:青黑的指甲,泡皱的皮肤,还有那股腐烂的腥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冻得发红,脚趾上沾着楼道里的灰尘和细小的沙粒。他上身没穿衣服,只一条薄睡裤,冷风从楼道窗户破洞里钻进来,把他冻得浑身发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一点回忆刚才的一切。那个黑影,那只手,那股臭味,全都真实得不像梦。
可如果不是梦,那又是什么?
少年叫王恶,十八岁,独居。父母常年在外地,留他一个人住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没什么朋友,每天上学放学,两点一线。
楼道的灯灭了。王恶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不敢再动。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可回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下去。
回不去了。至少今晚,回不去了。
他摸向裤兜,手机还在。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眼睛被刺得发疼。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二。
他翻开通讯录,手指在发颤,犹豫了一下,拨给了住附近的肖寒。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会接。快自动挂断时,那头才被接起。
“喂……谁啊……”
肖寒的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肖寒,是我,王恶。”
他压低声音,喉咙发紧。“你家方便吗?我这边出了点事,想去你那儿借宿一晚。”
那头沉默几秒,似乎清醒了些:“王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见面再说。方便吗?”
“方便倒是方便,我爸妈出差了,就我一个人。”肖寒打了个哈欠,“你过来吧,我给你开门。”
“谢了。”
挂断电话,王恶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楼下跑去。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路向下。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跟在他身后。他不敢停,不敢回头,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贴着后背。
可每次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黑暗,和声控灯熄灭后慢慢合上的影子。
肖寒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王恶几乎是一路狂奔。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另一个人在地上爬。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像暗处有谁在低语。
他不敢看两旁的小巷,不敢看停在路边的车底,只盯着前方的路,拼命跑。
到肖寒家楼下,他按响门铃。很快,里面传来开锁声。
肖寒穿着一身睡衣,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王恶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你这是……怎么回事?大半夜连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了?”
王恶没解释,侧身进了门。
肖寒家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王恶坐在沙发上,身体仍在微微发抖。肖寒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坐在对面,神色担忧:“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今晚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没隐瞒,连那只手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肖寒听完,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里仍带着几分狐疑:“你确定不是做噩梦?那只手……会不会是你看花了?”
“我看得很清楚。”
王恶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自己冻得发红的脚趾上。
“那只手从窗外伸进来,还在拧窗栓。那股味道特别真实,像死水塘里的烂泥。”
肖寒皱着眉,显然被吓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王恶摇头:“报警怎么说?说家里进了一只鬼手?你觉得警察会信吗?”
肖寒沉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数着他们的呼吸。
过了许久,王恶叹了口气:“我想明天白天回去看看。也许……真是我看错了。”
肖寒点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王恶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不断回放那只苍白的手。
那股腐臭的气味似乎还黏在鼻腔深处,怎么都散不掉。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勉强合上眼。
可刚睡下没多久,手机铃声急促响起。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呼——咻——呼——咻——”
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又像有人正对着话筒轻轻吹气。
王恶浑身一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鬼东西?”他声音发颤。
电话里再没有风声,只剩“沙沙”的电流声,像信号极差。几秒后,电话被挂断。
王恶呆呆地坐在床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