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到第三日,赵家大宅的怪事就越发藏不住了。
先是供桌上的水果。每天早晨换上新鲜的四时果品,枣、桃、李、杏,摆得整整齐齐。可一到夜里就出事。守夜的家丁第二天一早来换供,总发现果子少了——少得不厉害,每样少一两个,但断口极其光滑,像被薄刃一刀切开,连核都剖得整整齐齐。家丁找了半天,没在地上发现任何果核果皮,那些少掉的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管家赵福为此专门留了个心眼,头天夜里在供桌四周撒了一层细灰,第二天一看,灰面上赫然印着两排小坑,间距一尺半,深浅一致,像什么长尾巴的东西俯卧在供桌前啃了半夜。赵福拿手指量了量那两排坑的间距,腿肚子转筋转了半盏茶工夫——那间距,跟猫狗不一样,跟人的胳膊肘撑地也不一样,倒像是……
他没敢往下想。
更邪门的是蜡烛。灵堂三十六根白蜡,全是上好的蜂蜡,烧起来火苗稳当当的,绝不冒烟。可从第二夜开始,蜡烛火苗隔一阵子就齐齐往西歪一下,像有人一口气吹过来。一次两次倒也罢了,一晚上歪了几十次,歪得整整齐齐,歪得灵堂里的影子跟着晃来晃去,把跪灵的姨太太们吓得抱成一团。有个胆小的丫鬟说,火苗歪的时候她看见白幔子后面有个尖下巴的影子一闪。管家赵福骂了她一顿说她眼花,可当天夜里他自己去添香的时候,也看见了——白幔子后面影影绰绰一个女子的轮廓,尖尖的下巴颏,细长的腰身,手里像是捏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赵福壮着胆喊了一声“谁?”那影子一缩就没了,白幔子晃了两下,恢复了原状。
最让人发毛的还是赵守财自个儿。
他的尸身从入棺那天起,嘴角就带着笑。可这笑一天比一天深。第二天嘴角往上翘了一分,第三天又翘了一分。管家赵福每天早上来查验,拿手指比着嘴角的弧度,一天比一天心惊胆战。二姨太私底下跟四姨太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到过头七那天,老爷怕不是要把嘴咧到耳根子?四姨太当场就哭了,说二姐你别说了我害怕。
赵家请了七八个道士来念经超度。领头的道长姓吴,是城东三清观的主持,穿着崭新的八卦衣,手执拂尘,看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可这道士进了灵堂才念了半卷《度人经》,就出了岔子——经书页缝里密密麻麻爬出一群蚂蚁,个头极小,通体漆黑,排成一条细线从书页间涌出来。吴道长起初没在意,拿拂尘扫了扫。可蚂蚁越爬越多,像书页里藏了一整窝,片刻工夫就在经书上爬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案——一只狐狸,四肢蜷曲,尾巴盘在身后,惟妙惟肖。
吴道长手里的拂尘咣当掉在地上,他连退三步,脸色煞白:“这……这经不能念了!”他合上经卷就要走,被管家赵福一把拽住。“道长,您不能走啊!这满堂的香烛钱我们都付了!”吴道长甩开他的手,声音都哆嗦了:“赵管家,不是贫道不帮忙,这屋里头有东西——道行不浅,贫道这点微末本事,惹不起。”说完连八卦衣都没换,卷了铺盖连夜出了赵家大门,剩下七个道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跑了六个,只留下一个最年轻的,吓得躲在供桌底下念了一宿阿弥陀佛。
赵福愁得一夜白了半边头发。
可灵堂里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还不是这些鬼啊怪啊的动静——是大小姐赵灵秀。
她从那晚就没离开过灵堂。白天站着,晚上还是站着,实在撑不住了就靠着墙壁眯一会儿,怀里那个红漆木匣子从没离过手。丫头小红给她送了三次饭,她一口没动,只在第三天傍晚接过一碗清水喝了两口。小红心疼地说:“小姐,您好歹吃点东西……”灵秀摇头,眼睛仍盯着棺材,嘴里低声说:“我不饿。小白留给我的萝卜还有半截呢。”
小白。小红愣了一愣,想问小白是谁,可看灵秀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第三夜后半夜,灵堂里只剩下灵秀和守夜的老妈子周婆。周婆年纪大了熬不住,靠着柱子打盹,迷迷糊糊间听见灵秀对着木匣子说话。周婆没敢睁眼,竖起耳朵听了半句,听见灵秀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别怕,爹走了,没人再剥你的皮了。你别挠匣子了,手都挠出血了,我心疼……”
周婆吓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大小姐的匣子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敢想。可第二天早上,她趁着大小姐去后院净手的工夫,偷偷把耳朵贴在红漆木匣上听了一耳朵——匣子里头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呼吸声,匀匀的、浅浅的,像有什么小东西在里头睡着了。周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消息传到赵福耳朵里,赵福也是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去找灵秀,拐弯抹角地问:“大小姐,您这匣子里……装的是啥贵重物件?要不要老奴帮您收进库房,免得磕了碰了?”灵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赵福心里一哆嗦——大小姐的眼神他从未见过,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不用了赵叔,”灵秀把匣子往怀里搂了搂,“这里头装的……是我爹欠的债。”
赵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再问,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