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仙是第四天早上来的。
他来的时候,赵家正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街坊。忽然人群后头一阵骚动,有人喊:“让开让开!来人了——不对,这是啥玩意儿?”众人回头一看,都愣住了。
四个赵家的家丁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不,不能说是“躺”,那人四仰八叉地在门板上摊着,一条腿耷拉在板子外边,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鸡骨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俚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老子困觉你莫慌张……”
家丁头一个叫赵大,一脸晦气地跟人群解释:“这老道醉倒在咱们大门口,堵着门了!抬又抬不动,推又推不醒,只好拿门板铲起来扔出去。”旁边有人问:“扔哪儿去?”赵大说:“乱葬岗呗,还能扔哪儿?”
门板上的老道一听“乱葬岗”三个字,忽然睁了眼。那双眼睛不浑浊,甚至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盏小灯笼在眼眶里晃了晃。他伸手一捞,从门板缝里抠出一根不知哪年哪月掉进去的干鸡骨头,换掉了嘴里那根,咂吧咂吧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哎,这家办白事呢?赶巧了赶巧了,老道我正好缺口热乎的。”
赵大一脚踹在门板上:“滚你的!这是赵大善人家,你一个醉叫花子也配进门?”老道嘿嘿一笑,从门板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条泥鳅,赵大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跳下地,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和泥巴,晃晃悠悠就往赵家大门里走。
家丁们冲上去拦,可这老道看着醉醺醺的,脚下却跟抹了油似的,东一扭西一扭,愣是让四个人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赵大气得直跺脚:“拦住他!别让他冲撞了灵堂!”可哪里拦得住?老道三步两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就闯进了灵堂。
灵堂里白幔飘飘,香烛袅袅,五房姨太太跪在灵前正哭得来劲。忽然一个衣衫褴褛、浑身酒气、头发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泥的老道闯了进来,所有人的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杨大仙站在灵堂正中,先仰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把正对着棺材磕头的二姨太熏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五房姨太太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棺材上。他也不行礼,也不上香,趿拉着那双磨穿了底的破鞋,踉踉跄跄走到棺材头前,一屁股坐在了香案上。
香案上摆着三牲供果、香炉烛台,满满当当。他这一屁股坐下去,压翻了两盘供果,苹果滚了一地,蜡烛差点歪倒。赵福从门外冲进来,气得浑身发抖:“哪里来的疯子!给我拉出去打!”家丁一拥而上,杨大仙却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摸来的筷子,随手在供碗上敲了三下——铛,铛,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灵堂,压住了所有人的叫嚷。
然后他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鸳鸯头来鸳鸯头,
绣得再好也是仇。
你欠人家一身毛,
人家要你一颗头——
头啊头啊头在哪?
在你家棺材底下压着哟——”
这俚曲唱得荒腔走板,调子跑得没边没沿,可词儿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赵福脸色一变,刚要发作,杨大仙忽然从香案上跳下来,嘴一张,那根一直叼着的鸡骨头“嗖”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正扎在棺材盖的缝隙里,入木三分,鸡骨头露在外头的半截还在微微颤动。
满堂死寂。
五房姨太太齐刷刷住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喘。赵福伸手指着杨大仙,手指抖得跟风中的竹竿似的:“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大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老道我姓杨,没名没号,江湖上给面子叫一声杨大仙,不给面子叫杨老道、杨叫花、杨酒鬼都成。”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滚圆的苹果,在袖子上蹭了两下,咔嚓咬了一大口,“我是来帮你们家破案的——你们家老爷不是病死的。”
灵堂里一片哗然。赵福刚想斥责,忽然听见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说我爹……不是病死的?”
所有人回头,只见赵灵秀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走到了棺材旁。她怀里仍然紧紧抱着那个红漆木匣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杨大仙。
杨大仙叼着苹果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木匣子上,停了两息。他没接话,反而从腰间取下那个黑乎乎的葫芦,拔开塞子往供碗里倒了半碗酒。那酒澄澈透亮,跟山泉水似的,可味儿一出来,方圆三步之内的人全熏得往后退——那股劲儿太冲了,像把十八年的老酒曲和辣椒面儿搅在一块滚了三滚。
杨大仙端着酒碗走到棺材前,掀开盖在赵守财脸上的白绸子,把那半碗酒对准尸身的脚底板,一滴不剩地浇了上去。
赵福尖叫:“你要做什么!”冲上来要抢,被杨大仙轻飘飘侧身躲过。他同时从怀里抓出一把糯米,手一扬,雪白雪白的米粒纷纷扬扬落在赵守财的脚底板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
三息之后,那雪白的糯米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从脚心正中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最后整把糯米粒黑得像墨汁浸透了三天三夜,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赵福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五房姨太太里有人尖叫出声,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杨大仙从那把黑糯米里捡了一粒,放在舌尖上舔了舔,咂了咂嘴,又舔了舔,眉头慢慢拧成一个疙瘩。他不慌不忙把剩下的黑糯米装回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赵灵秀。
“丫头,”他拿那根还扎在棺材缝里的鸡骨头指了指灵秀,“你爹的阳气,是打脚心被抽走的。从涌泉穴往里吸,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人正好断气。所以他才笑着死的——那玩意儿一边吸阳气一边刺激他的五脏六腑,他死的时候正舒坦着呢。”
赵灵秀的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杨大仙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盯着她的眼睛:“你爹死前三天,是不是天天夜里嚷嚷脚心痒?是不是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他是湿疹,开了药膏抹,抹了也没用?”
赵灵秀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杨大仙没回答,转身从托盘上抓起那方断头鸳鸯绣帕——刚才刘仵作留下的东西,赵福还没来得及收走。他把帕子抖开,平平整整铺在香案上,然后端起那碗浇过脚底板又被倒回碗里的残酒,对着帕子正中间那道鸳鸯脖颈的断缝,缓缓浇了下去。
酒液浸透帕面,没有染上任何颜色——反而越变越清,越变越透,最后整碗酒像一块水晶嵌在帕面上。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帕子上那两颗鸳鸯头,在酒液里头动了起来。
两颗头分开,旋转,喙对喙啄了两下,又分开。其中一颗忽然从帕面上“啵”地一声脱落下来,沉入碗底,化为一缕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白烟在半空飘了两圈,飘飘悠悠地贴上了灵堂西墙的白幔子。
白幔子上,慢慢映出一个女子的侧影。
尖下巴,细长眼,脖颈修长,嘴角处有一颗细小的红痣——不是胭脂那种红,是血珠子凝了以后暗沉沉的赭红。那侧影只出现了一瞬,像有人从墙外拿灯照了一下旋即移开,白幔子恢复原状,只剩袅袅的香烟还在飘。
灵堂里好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二姨太指着那面墙,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那天晚上看见的……就是那个影子……”
杨大仙把那碗残酒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抽冷气的事——他仰头,把那碗浸过绣帕、浇过尸身脚底板、还飘过一缕狐狸影子的残酒,一饮而尽。
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打了个嗝,擦了擦嘴,对着目瞪口呆的赵福说:“你们家老爷招惹的这位,是只活了三百年往上的白狐。绣那鸳鸯头的,不是针线,是舌头——狐狸拿舌尖舔出来的绣样。而且这狐狸的舌头上有倒刺,倒刺里头带血,血里有怨气。怨气太重,所以一根毛落在帕子上,三年都化不掉。”
赵福嘴唇哆嗦着:“三……三百年?”
“三百多年了,”杨大仙把空碗往供桌上一丢,“比你们赵家祖坟里埋得最久的那位老祖宗年纪还大。你家老爷有本事啊,人活六十,竟能惹上这么一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看赵福,也没看棺材里的赵守财——他一直看着赵灵秀怀里那个红漆木匣子。
而那个木匣子,从刚才白幔子映出狐狸侧影的时候,就一直在剧烈地震动。里头传出一阵阵尖锐的“咯吱咯吱”声,像什么东西在用牙齿拼命啃木头。
赵灵秀紧紧抱着匣子,指节发白,嘴唇咬出了血。她看着杨大仙,杨大仙也看着她。一个问,一个答。
“丫头,”杨大仙把声音压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匣子里那只兔子,跟那白狐,是什么关系?”
赵灵秀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