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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21:37:26

杨大仙把那方绣帕和空碗往怀里一揣,迈步就往外走。赵福在后面追:“你……你就这么走了?老爷的死因还没说清楚!”杨大仙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清楚个屁,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家老爷死前那一晚热闹着呢,又是狐狸又是兔子的,比你们清河县每年正月十五的庙会都忙。我得去看看他卧房。”

赵福一愣:“卧房?老爷的卧房我们封了,谁都不让进……”

“我让进。”杨大仙已经穿过垂花门往后院去了。

赵守财的卧房在赵家大宅最深处,前后两进,前头是书房,后头是寝室。房门上贴了三道黄纸封条,是吴道长跑路之前贴的,说是“镇邪气”。杨大仙伸手一撕,黄纸封条在他手底下跟豆腐渣似的碎了一地。他推门进去,站在门槛上先没动,鼻子抽了两抽,眼睛眯了起来。

卧房里头的摆设还保持着赵守财死那晚的原样。床铺没收拾,被褥凌乱地堆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没喝完的参茶,茶汤已经发黑发臭,上面浮着一层白膜。杨大仙走过去,端起参茶闻了闻,又放下了。

他走到床边,揭开被子。被面上有几道不规则的压痕,两道并排,间距一尺半,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有什么长尾巴的东西俯卧在赵守财身边睡了一夜。杨大仙把被子整个掀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来回翻看了几遍。忽然他“咦”了一声,从被里子上捻出一根细绒毛。

那绒毛比灵堂帕子里掉出来的那根白毛粗一些、短一些,微微带点灰白色,蜷曲着裹在被面褶皱里。杨大仙捏着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进嘴里嚼了嚼。

赵福跟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这老道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又是喝残酒又是嚼绒毛的,比猪还杂食。

杨大仙嚼了几下,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有意思。赵管家,你过来看看这个。”赵福战战兢兢凑过去,杨大仙把嚼过的绒毛吐在掌心给他看:“这根不是狐狸毛。”

赵福一愣:“那是啥?”

“兔子毛。”杨大仙把绒毛弹掉,拍了拍手上的口水,“而且这兔子道行不深,顶多六七十年,毛根还是软的。它来这屋里的时候没变人形,是原身来的——你看床上这几道印子,后头两道深、前头两道浅,是兔子蹲坐的姿势。它在这床上蹲了大半夜。”

赵福的脸白得像刮了大白的墙:“兔……兔子?老爷床上咋会有兔子?”

杨大仙没理他,转身在卧房里四处翻看起来。他不翻柜子也不翻箱子,尽翻些犄角旮旯——床底下的灰、墙角根儿的地砖缝、窗台沿上的浮土。翻到窗台西角的时候,他停住了,从窗台和墙壁的夹缝里挑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撮白绒毛,比被子里那根更细、更长、更软,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杨大仙这回没嚼,而是拿出那方断头鸳鸯帕,把绒毛裹进帕子里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眉头先是皱起,又慢慢松开,最后长长地“哦”了一声。

“狐狸也来了,兔子也来了。你家老爷这一宿可真够忙的,”杨大仙把帕子叠好收回怀里,“先是狐狸趴在他身上吸阳气——吸到一半突然停了。然后兔子来了,在床脚蹲了大半夜。然后你家老爷死了。这三件事中间隔了多久,你知道吗?”

赵福摇头:“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当值的家丁说没听见任何动静,连老爷平常的打鼾声都没有。”

“当然没有。”杨大仙走到床边,拍了拍枕头,“狐狸吸阳气的时候,人就跟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浑身松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哪还打得响鼾?”他忽然扭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赵福,“赵管家,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家老爷生前,可曾养过一只白狐?”

赵福的瞳孔骤然一缩,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杨大仙又追问了一遍:“养过没有?”

赵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轮,最后用极低的声音说:“养……养过。三年以前的事了。老爷不知从哪弄来一只白狐狸,通体雪白,一根杂毛没有。关在后花园枯井旁边那口铁笼子里,养了大半年……”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狐狸跑了。笼子门被什么东西咬断了,老爷发了很大的火,打死了两个看花园的长工。再后来就不许任何人提这事了,谁提打谁板子。”赵福说到这里浑身冒冷汗,“杨……杨大仙,难道老爷的死跟那只狐狸……”

杨大仙没回答。他走到卧房门口,忽然弯腰从门槛外侧的石缝里又抠出一样东西——一根细细的萝卜须子,已经干得发黄发硬,但断口处还带着一丝潮气,像是最近才从什么萝卜上掉下来的。杨大仙把萝卜须塞进嘴里嚼了嚼,咂摸了两下,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忽然收了几分。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卧房,径直朝着后花园走去。

赵福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哎!哎!杨大仙!您等等!后花园……后花园自打那狐狸跑了以后就锁了,老爷不让任何人进去……”

杨大仙的脚步在通往后花园的月洞门前停了下来。门上一把大铁锁,锁面上锈迹斑斑,可锁梁下方靠近锁眼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啃痕,像被什么啮齿类的小动物用门牙啃过。

杨大仙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啃痕,哼了一声:“这兔子还挺执着。”

他抬起脚,对着铁锁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那锈得死死的铁锁应声而落,咣当砸在地上,锁梁断成两截。

杨大仙推开月洞门,走进了赵家后花园。

这花园三年前曾经是清河县有名的景致——奇石假山、曲水流觞、四季花木,赵守财花了大把银子请苏州工匠来修葺过。可如今推开月洞门一看,满目荒凉。杂草从石板缝里疯长出来,半人高的蒿草把原先的鹅卵石小径盖得严严实实。池塘干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淤泥,上面覆着一层绿苔。几棵桂花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枝丫上挂满了蛛网。

杨大仙踩着蒿草往花园深处走,赵福在后面亦步亦趋,又怕又不得不跟着。走到花园西北角,果然看见一口青石砌的枯井,井口盖着一块厚石板。枯井旁三步远的位置,立着一口铁笼子。

那笼子大约三尺见方,铸铁打就,四角焊死了铁钉。笼门半开着,门轴处锈得厉害,但门上那把锁的锁扣处断口光滑齐整——不是锈断的,也不是铁器撬断的,那断口平滑得像被最锋利的剪刀剪断的。

杨大仙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笼子底部的铁栏。铁栏上覆着一层干涸发黑的东西,厚厚实实,像什么东西的血积了三年没有清理过。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手心捻开,黑红色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碎光。

他把那粉末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赵福差点呕出来。这位杨大仙……可真是不挑。

杨大仙咂了咂嘴,忽然轻轻“嘶”了一声。他慢慢站起来,眼睛盯着笼子底部某一个角落,看了好一会儿,又蹲下去,把手伸进笼子里头摸索起来。铁笼底部铺着一层腐烂的稻草和枯叶,杨大仙扒开那层烂草,摸到底部一块青石板。他敲了敲石板,声音空洞——底下是空的。

他连撬带抠,把那块石板掀了起来。石板底下是个浅浅的凹坑,坑里积着些干泥巴和草屑。可泥巴草屑中间,有一枚小小的玉佩。

杨大仙把玉佩捡起来。

那是一枚玉兔佩饰,拇指大小,雕工不算精细,但胜在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玉兔两只眼睛嵌着两粒细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两滴血珠般的光泽。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拿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

“小白。”

杨大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玉兔佩饰的系绳是红绳,红绳末端打着一个小小的如意结,结扣处勒着一根细细的头发。杨大仙把那根头发抽出来,对着日光看了看——乌黑柔亮,带着女儿家独有的淡淡桂花头油味儿。

这玉佩的绳结上,缠着一个姑娘的头发。

杨大仙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日嬉皮笑脸的混劲儿,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赵管家,”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家大小姐,小时候是不是常往后山跑?”

赵福愣了一愣:“后山?那倒是有……大小姐小时候常跟一个不认识的乡下丫头往后山采药、放风筝。老爷为这事儿还打过她好几回,说大家闺秀不该跟野丫头来往。后来不知怎的,那个乡下丫头再没来过,大小姐也就安分了。”

“那个乡下丫头,”杨大仙回头瞥了他一眼,“长什么样?”

赵福皱着眉回忆了半天:“时间太久了……好像……好像挺白的,比一般孩子都白,而且耳朵旁边有一撮头发老是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对了!”赵福忽然想起来了,“那丫头门牙有个缝儿,一笑就能看见,三瓣似的……我当时还跟夫人说笑来着,说这孩子怎么长了个兔子嘴……”

杨大仙“哈”地笑出声来,笑声在荒芜的后花园里回荡了三圈才散。

“兔子嘴就对了。”他迈开步子往后花园外头走去,赵福在后面追着问:“杨大仙!您去哪儿?”

杨大仙摆摆手:“回灵堂。该跟你们家大小姐好好聊聊了——那个小白,到底是刻在玉佩上的名字,还是她喊了三年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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