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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21:39:27

那天我正在追一头野猪。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自打昊天金阙大朝会之后,周家村的日子照旧过。我爹每日进山打猎,我娘在家织布做饭,我则跟着村里几个同龄人满山遍野地跑,练弓箭,认草药,偶尔蹲在溪边看鱼发呆。那半块青白玉佩被我系在腰间,起初几天总忍不住摸出来看看,后来摸不出什么名堂,也就渐渐忘了。灰袍道人的话像一阵风吹过耳朵,留了点痒,但搔不着实处。

入秋以后山里野物肥了。我爹说周家村后头那片黑松林里有野猪拱地的痕迹,让我跟着去练练胆。天没亮就进了山,露水打湿裤腿,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我爹扛着猎叉在前面开路,我背着弓跟在后头,两个人猫着腰顺着野猪的脚印走了大半个时辰。

一头公野猪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的时候,我爹喊了一声"放箭"。我搭弓拉弦,手抖了一下,箭擦着野猪的脊背飞过去,钉在后面的松树上。那畜生受了惊,嗷一嗓子就往林子深处跑。我爹骂了句"废物",提叉追了上去,让我在原地等着别乱跑。

我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听见林子深处传来野猪的嚎叫和我爹的吆喝声,估摸着还在缠斗。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看看,脚下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踩到松石崴脚的晃,是整个地面在抖。

我低头看地,地上的松针在跳动,细碎的石子蹦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人端着一口大锅在底下使劲颠。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沉闷得像天底下最大的一面鼓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砸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跟着狠狠地缩了一缩。

这声闷响之后,大地开始剧烈摇晃。

我整个人站不稳,一把抱住旁边的松树,树干在我怀里颤抖,松针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远处的山脊在视野里扭曲变形,一条条裂缝从山脚往上攀爬,碎石裹着泥土轰隆隆滚下来,砸得下面的树冠东倒西歪。鸟群从林间惊飞,黑压压的一片,在天上打着旋儿,不知道往哪边飞才对。

与此同时天变了。

本来是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可那声响动之后,太阳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像有人用一层灰纱把它蒙住了。光线变得浑浊而昏黄,天边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聚合,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挤压,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最后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铅灰色。

我腰间的玉佩在这时候烫了一下。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度,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我腰侧。我手忙脚乱地把玉佩掏出来,那块青白色的残玉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裂纹里渗出一丝一丝的热气,握在手心里烫得我直吸气。

"往南走,去找天机阁。"

灰袍道人的话突然清清楚楚地响在脑子里,像他贴着我耳朵又说了一遍。我攥紧玉佩,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不知道是被这天地异象吓的,还是被这突然发热的玉佩激的。

地动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才慢慢停歇。

我松开松树,掌心被树皮磨得通红。周围的山林一片狼藉,好几棵松树连根翻倒,泥土翻出来带着白生生的断根。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山体滑坡还在继续,又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倒塌。

我爹从林子深处跑出来,满头满脸的土灰,猎叉上还挑着半扇野猪,可他的脸色比野猪还难看。

"快回去!"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出大事了!"

回村的路比来时难走十倍。山路上到处是裂缝,最宽的地方能掉进去一个人。河水改了道,原本清澈的溪流变成了浑浊的黄汤,水面上漂着断枝和死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儿,说不清是硫磺还是铁锈,吸进鼻腔里涩涩的。

到了村口我愣住了。

晒谷场上站满了人,跟前几个月看仙家盛典时的热闹不一样,这会儿人人脸上都是惶恐。老人瘫坐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哭,几个壮劳力在七嘴八舌地争论什么,谁也说服不了谁。村里的土坯房塌了好几间,泥墙裂了口子,茅草屋顶歪斜着挂下来。

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我和我爹回来,一把抱住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身后跟着那个扎总角的小丫头,小姑娘哇哇哭着找她爷爷,可老槐树底下空空荡荡的。

"爷爷呢?"我问。

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地摇的时候,爷爷被墙砸了……"

我胸口一堵,说不出话来。三个月前那个端着旱烟杆给孙女讲仙家故事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天黑之前,村里人把塌了的屋子收拾了一遍,死了三个老人,伤了十来个。平日里最热闹的晒谷场上这会儿点起了篝火,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没人说话,只听见木柴噼啪燃烧的声响。

直到西边天际传来一声惨叫。

那叫声不是人发的,但听得出是活物。尖锐、凄厉、拖着长长的尾音,从极远处传来,穿过山林田野,一直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有无数东西在天上地下同时哀嚎。

有人抬头,指着西边的天说了一句:"昊天金阙……"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三个月前那座白玉琉璃、金光璀璨的天上之城,如今歪斜着悬在西天边上。城墙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夜明珠风铃碎了大半,飞檐掉了,城墙塌了一角,城里的光芒暗淡得像快熄灭的油灯。更让人心惊的是,城周围飘荡着黑气,一团一团的,像墨水洇进了清水里,把整座金阙裹得面目模糊。

而更远处,比昊天金阙还要往西、还要往北的方向,那片天整个塌了下去。

不是云在坠落,是"天"本身出现了空洞。深邃的、漆黑的、吞噬光线的空洞,像一块幕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口子,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虚无。月光照到那里就消失了,星光到了那里也消失了,连黑暗本身到了那里好像都变得更黑了。

我攥着那枚烫了一下午终于慢慢冷却下来的玉佩,望着天边那个越撕越大的窟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三个月前,那个灰袍道人笑呵呵地跟我说想不想修仙,我没当回事。

今天看来,那时候他或许已经知道要出事了。

篝火烧到半夜,天边那个窟窿还在缓慢扩大。村里的老人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明天一早就派人去县城报信。可县城那边还能好到哪去呢?昊天金阙都塌了,底下这些凡人城池,怕是连墙根都保不住。

我缩在自家门槛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枚玉佩。蓝光已经熄了,余温散尽,又变回一块普普通通的残玉,上面的古怪字符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过几年要是这玉佩发热了,你往南走。"

我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抬头望了望远处逐渐淹没在夜色里的、正在坍塌的天空。

往南走。

可南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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