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只说了三个字:"去,活着。"
那天夜里村里乱成一锅粥,哭声喊声混着鸡飞狗跳,谁都没心思睡觉。我抱着那枚玉佩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下了决心。第二天清早跟我爹娘一说,我娘眼泪就下来了,但我爹沉默了半天,把家里仅剩的干粮全塞进我包袱,又从他箱底翻出那把猎刀,绑在我腰上。
"天塌了,神仙都保不住自个儿,咱凡人更扛不住。"我爹拍了拍我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那道人既然能提前给你玉佩,许是条活路。你年轻,走得动,别回头。"
我背着包袱出了门。身后我娘的哭声被晨风越吹越远,脚底下的地还在时不时发颤,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头三天往南赶路,路上全是人。
官道被逃难的百姓塞得满满当当,老老少少拖家带口,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还有怀里抱个娃手里牵个娃脚下还跟着个娃的。我问他们往哪去,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南边太平,有人说东边有仙人庇护,有人说哪儿都不太平,但总得往远处走。
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有的地方路面直接断成了两截,三五尺宽的豁口横在那儿,人得绕旁边的田埂才能过去。田地里的庄稼倒了一片,刚抽穗的稻子贴着泥面,散发出一股沤烂的腥气。路边的树歪的歪倒的倒,鸟窝摔在地上,壳碎蛋黄淌了一地。
第三天傍晚,我碰上了第一批死人。
官道旁边一株歪脖子柳树下头横着五六具尸首,男女老少都有,脸朝下趴着,身上没伤,脸上也没血,就是没了气息。旁边有人蹲在地上呜呜地哭,旁边的人麻木地走过,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跟一个同样赶路的中年汉子搭话,他裹着头巾,脸晒得黢黑,边走边说:"今早的事,有股黑气从西边飘过来,这拨人躲闪不及吸进去了,当场就倒了。我们跑得快,才躲过去。"
"黑气?"
"就是从天上那个窟窿里渗出来的。"汉子抬头指了指西天。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个漆黑的空洞还在,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边缘飘荡着丝丝缕缕的烟气,像烧开的水壶嘴冒出的白汽,颜色却是灰黑灰黑的。
我没敢再多问,加快脚步继续赶路。
第五天,我进了县城。
县城比周家村大得多,城墙围着一圈,街面上原本该有商铺酒楼,可这会儿大半店门都上了板。城里的告示墙上贴满官府的文书,红纸黑字写着"各乡百姓务必留守家中,切勿外逃""朝廷已遣仙人前往处置"之类的话。底下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有人信,有人骂。
我挤进人群看告示,突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天机阁。"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我猛地转头,看见说话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岁数,瘦瘦高高,手里捏着一卷画轴。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抬了抬眉毛:"你也知道天机阁?"
"听人说起过。"我把腰间的玉佩露了露。
青衫年轻人盯着玉佩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当即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道:"这玉佩你哪来的?"
"一个灰袍道士给的。"
"灰袍道士……"他嘴里念叨了一句,"令牌是残的,给的又是灰袍弟子,你算是运气好,碰到了个肯撒网的。"
"什么意思?"
"天机阁收人分三等,"他掰着手指头数,"玉牌亲传,铜牌外门,铁牌杂役。你这半块玉佩是青白玉的,只能算'有缘',不算正式收录。但既然给了你信物,说明有人相中了你,你自己找上门去就行。"
我问他天机阁在哪儿,他往南指了指:"走水路,顺着洛水往南走七百里,到了云梦泽边上,找一个叫'藏经渡'的码头。那儿有艘旧乌篷船,船头挂一盏白纸灯笼,你上船把玉佩给人看,自然有人接应。"
说完他抱紧画轴就要走。我叫住他:"你叫什么?"
"徐昭。"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有缘再见吧。"
我望着他消失在告示墙前的人群里,心想这人年纪轻轻,知道得倒挺多。不过眼下没功夫琢磨这些,我转身往城门方向走,打算找条去洛水渡口的道。
出城的时候,城门口挤着另一群人。
这群人跟逃难的百姓不一样,穿戴齐整,腰板笔直,领头的是个穿皂衣的差役,手里捧着个铜盆,盆里烧着黄纸。差役身后跟着一队官兵,长枪横着拦在城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朝廷下令封城!"差役扯着嗓子喊,"昊天金阙诸位仙家正在抢修天柱,各方百姓不得随意流窜,以免扰乱秩序——"
底下的人群哄一下就炸了。
"不让走?留在城里等死吗?"
"西边的黑气都快飘到这儿来了!"
"你们官老爷有兵有粮,咱们老百姓怎么办?"
差役面不改色地继续喊:"朝廷自有安排!各坊各里按户籍造册,开仓放粮,所有人就地安置!违令者斩!"
我往后退了两步,抬头望了望城门楼子上站着的弓箭手。十几张弓拉满了对着下面的人群,箭簇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就在这时,我腰间的玉佩又烫了一下。
跟三天前地动时一样,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股热。我低头掏出来看,玉佩中心的裂纹里泛起一丝幽蓝,像有个极小的灯火在玉石内部跳动。
我攥着玉佩,心里盘算。城门口封着出不去,城墙一圈都有官兵把守,硬闯肯定不行。可那个叫徐昭的年轻人说了,要走水路,从洛水往南走七百里。
洛水就在县城北面,跟南下的方向正好相反。
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北走。
贴着我腰间的那半块青白玉佩,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催着我赶紧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