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北门比南门好说话得多。
北门外头是洛水方向,不比南边官道人多,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硬馍啃,压根没心思盘查。我混在一群挑着菜担子出城的菜农中间,低头快步走出去,出了城门洞撒腿就跑。
往北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洛水到了。
河面比我想的宽得多,大汛时节的水位把两岸的芦苇淹了大半,只剩青黄交接的苇尖在水面上晃。河水浑黄,流速极快,裹着泥沙翻卷着往下游冲。对岸的树倒了几棵横在河面上,被水冲着打转,碰在岸边发出闷响。
渡口是一道简陋的木栈桥,稀稀拉拉停着几条船。最大的是条摆渡的大平底船,船尾蹲着个老汉在抽烟。旁边还系着几条小渔船,船板上晾着破渔网,网眼里挂着几片干枯的水草。我挨着船一艘一艘地看过去,心里默念徐昭说的那句话:"船头挂一盏白纸灯笼。"
摆在最外头那条,乌篷船的竹篾篷子乌黑发亮,年深日久被风雨磨得光滑。船头探出根竹竿,竿顶果然挂着一盏纸灯笼,白纸糊的,里头没点蜡,空荡荡地垂着晃荡。
就是这条了。
我刚往那方向迈步,旁边一条小渔船上突然钻出个人来。四十来岁的汉子,精瘦,光着膀子,胳膊上一道蜈蚣似的疤从肩膀拉到肘弯。他上下扫了我两眼:"坐船?"
"找那条挂灯笼的。"
汉子眯起眼,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我腰间停了停,看到了玉佩露出来的一角青白色,神色微微一动,随即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跟我来。"
他跳上乌篷船的船板,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回头冲我招招手。我赶紧踩着栈桥跳上去,船身晃了两晃,我差点摔进水里,汉子一把拽住我后脖领子把我拎稳了。
"坐稳。"他丢下两个字,撑起竹篙往河心一顶,船离了岸。
洛水的水流比他看起来更急。船下了河道之后被水冲着直往下游滑,汉子用竹篙左撑右点,把船稳住在中流。两岸的芦苇刷刷往后退,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和腐烂植物沤烂的酸味。
我坐在乌篷底下抱着包袱,汉子在前头撑船,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好半天他开口问了一句:"玉佩谁给的?"
"一个灰袍道人。"
"长什么样?"
"瞧着六七十岁,眼珠子发黄,穿一身灰袍子,看着挺落魄的。"
汉子哼了一声:"落魄的灰袍道人……整个天机阁上上下下就一个穿灰袍的,你碰上的是肖三。"
"肖三?"
"天机阁最不靠谱的老东西。"汉子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卦算得准,就是人不着调,收徒收了半辈子一个没成,满天下撒玉佩当撒传单似的。你算是撞大运撞到他手里了。"
我想了想,问他:"你去过天机阁?"
汉子没答话,竹篙猛一用力,船头偏了一下避开了漂过来的一截浮木。等他稳住船身才闷声道:"我原本是天机阁的人。后来出了点事,退了。"
"什么事?"
"不周山。"
他嘴里蹦出这三个字之后就不说话了,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像牙缝里夹着什么不想往外吐的东西。我不敢再追问,缩回篷子里坐着,河风吹得乌篷的竹篾呜呜响,水面翻涌的浪花时不时溅一点上来打在船帮上。
傍晚的时候船靠了一次岸。
汉子把船系在一棵歪脖柳树下,跳上岸去,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几个烤红薯。他丢给我两个,自己靠在船头剥皮吃,吃完了把皮扔进水里,望着西天的方向。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天边那个窟窿又大了,边缘的黑气比前两天更浓,把接近那一片的晚霞都染成了灰紫色。更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在看东西。
"天塌的时候,"汉子突然开口,"不周山崩成三截。上截撞碎了,碎石头掉进东海,激起百丈高的浪头。中截嵌在天窟窿里没掉下来,卡住了半拉口子。下截……"
他顿了一下。
"下截插在南星地脉上,把最后那点灵气给锁死了。"
"灵气?"我啃着红薯,听不太懂。
"你生在大夏,从小看神仙满天飞,觉得天经地义对不对?"他转过头来看我,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仙家飞天遁地的本事,靠的是什么?"
我摇头。
"灵气。"他指了指大地,"这片地底下埋着一条龙脉,龙脉吐出来的灵气供养着整个大夏。昊天金阙能悬在天上,始皇帝能驾龙出行,仙家们能腾云驾雾,全靠着源源不断的灵气撑着。可不周山一断,地脉被砸了个大窟窿,灵气全顺着那窟窿漏出去了。"
"南星呢?"
"南星在更南边,离得不周山远些,但地脉是连着的。"他拍拍船板,"你往南走,迟早能感觉到不一样。越往南灵气越稀,到了云梦泽那一带,基本上就跟凡人堆里没区别了。仙家到了那里也得脚踏实地走路,飞都飞不起来。"
我嚼着红薯,脑子里乱糟糟的。三个月前还在周家村看万仙来朝的盛景,三个月后神仙们连飞都飞不起来了?这天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那位始皇帝呢?"
汉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洛水的水声哗哗地淌,远处的芦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
"始皇帝统御三界,管着昊天金阙和地府幽冥。"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天柱断的时候他亲自去了不周山,用肉身扛住中截山体不让它掉下来。凌霄殿那帮仙家说他在那儿镇着呢,谁也不知道能镇多久。"
"他要是一直镇在那儿……"
"那大夏的天就一直漏着。"汉子站起来重新撑船,"走,天黑之前还得赶三十里水路。"
船重新驶入河道。夜里的洛水比白天更急,两岸黑黢黢的树影像一排排站着不动的巨人,河水反着星光的碎影,银闪闪地往后退。我坐在篷子里抱着包袱,玉佩贴着腰间,温温热热的。
我爹说让我活着就行,天机阁是不是活路还不一定。可方才那汉子说灵气一路往南越来越少,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如果修仙也得靠灵气,那灵气都快漏完了,我还修个什么仙?
这事儿得当面问问天机阁的人。
船又在夜色里行了不知多久,我困得眼皮打架的时候,前方水面上亮起一点昏黄的光。那光晃晃悠悠的,像是一盏灯挂在什么地方,随着水波轻轻荡着。
汉子放缓了船速,竹篙轻点,乌篷船慢慢靠过去。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浸在水里的旧码头。大半截木桩被水泡得发黑发烂,栈桥的板子缺了好几块,桥头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杆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跟船上那盏一模一样的制式,只是里头点着蜡,暖黄色的光晕照着周围一小片水面。
藏经渡。
汉子把缆绳扔过去,精准地套在木桩上,然后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到了,下船。"
我从篷子里钻出来踩上晃悠悠的栈桥,回头想道声谢,汉子已经背过身去撑船离岸了。乌篷船重新滑入夜色,那盏没点蜡的白纸灯笼在船头晃了两晃,很快就变成河道远处一粒模糊的灰白。
我攥着玉佩站在破败的栈桥上,脚下是泡烂的木桩和哗哗的流水,面前是黑黢黢的岸。岸上隐约能看出有路,往南延伸进一片看不透的黑暗里。
桥头灯笼底下坐着个人。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怀里抱着一根木拐杖。她看见我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伸出枯柴似的手,摊开掌心。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玉佩解下来放进她手里。
老妪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浑浊的眼珠子抬起来扫了我一眼,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嗓音说了句话。
"进来吧,阁主等你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