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起身的动作慢得像一棵老树在挪根。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我跟着她走。栈桥尽头是条烂泥路,下了雨踩得坑坑洼洼,两边长满半人高的茅草,草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了。
一座楼阁立在前面。
说是楼阁,其实更像一座塔。四四方方的底座,一层一层往上收窄,总共七层。通体是青黑色的老砖砌的,砖缝里长满青苔,檐角的铜铃锈成了铜绿色,被风一吹发出闷钝的叮当声。整座楼没有窗户,只在每一层的墙面正中开了一道窄窄的竖缝,像眯起来的眼睛。
楼门口挂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卜天阁"三个字,笔划瘦硬,像刀劈出来的一样。
老妪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响。里面黑洞洞的,过了几息才看清,一层是个宽敞的大厅,四壁全是书架,架上塞满竹简和兽皮卷,有些卷轴散落在案上堆成小山。大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绢,绢上密密麻麻画着我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张星图。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跟我差不多年纪,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素白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白绢上添添画画。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老妪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井面上什么波澜都没有,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你叫周玄。"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肖三师叔两个月前飞鹤传书回来,附了一张画像,画得挺丑,但特征都对得上。"年轻人放下笔从案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支笔,笔尖的墨汁滴在白袍下摆上他也浑然不觉,"我是天机阁当代阁主,姓沈,沈渡。"
"你……是阁主?"我脱口而出。
沈渡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不像?"
我心想这上上下下都不像。阁主不该是那种白胡子飘飘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吗?最次也得是徐昭那种知道得多的神秘人吧?眼前这位比我大不了几岁,白袍上还沾着墨点子,瞧着跟镇上学堂里做功课的穷秀才差不了多少。
"肖三师叔年纪大了,东奔西跑收徒的事情他包了,"沈渡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自顾自地解释,"但阁主这摊子事他从二十年前就扔给我了。坐。"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自己回到长案后面盘腿坐下。
我坐下之后环顾四周。大厅里除了书还是书,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竹简,竹简上刻满了蝌蚪一样扭来扭去的符文。我认出其中几个跟玉佩上的那个字有些像,但差别又挺大。
"玉佩。"沈渡伸出手。
我把那半块青白玉佩递过去。沈渡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到案上那幅白绢上比了比,然后抬头看着我:"你知道这玉佩是什么吗?"
"信物?"
"是,又不全是。"沈渡把玉佩还给我,"这玉佩原来是完整的一块,一共裂成了十二片,每一片上面刻着一个字。你这一片上刻的是'艮',八卦里的山位。十二片合起来是一道卦,卦象指向一个人。"
"什么人?"
"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什么意思?十二片玉碎了好多年,我拿了其中一片,卦象就指向我?那其他十一片呢?
沈渡像是又看穿了我的问题,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他十一片,三十年来陆陆续续撒出去了。撒出去的人有的接了玉佩没来找,有的半路上死了,有的来了但卦不合。你猜怎么着?来了三十七个,一个都没对上。"
"那你怎么确定我就是对的?"
"不确定。"沈渡端起案上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水,"但肖三师叔的卦从来没出过错。他说你是,我就信他。所以你来了,我就接待。"
这回答也太随便了。我心里嘀咕着,但没把话说出口。沈渡看起来不像是不靠谱的人,可他说话的方式总让人觉得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之外又在他预料之中,这种矛盾感让我很不踏实。
"天机阁是干什么的?"我干脆直接问了。
沈渡搁下碗,手指敲了敲案上那张白绢:"看见了?这是不周山断之前我画的最后一张'天机图'。上面标的是三界灵气的流动走向,哪条脉往哪走,哪个节点聚得多哪个节点泄得凶,全都画在上面了。"
我凑过去看,白绢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确实像河道一样蜿蜒交错,在几个地方汇聚成粗粗的墨团。但白绢的右下角有一大片是空的,线条到了那里全部断掉,像一条河突然没了源头。
"空了?"
"空了。"沈渡的语气第一次沉了下去,"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就是不周山的方向。天柱一断,灵气从那里往外泄,流进来的断了,流出去的有去无回。这图上本来是动态的,每天晚上灵气走势都会变化,我睡醒起来看一眼就能推算出三天之内哪里会出事。可现在它不走了,所有线条停在断的那一瞬间,死了一样。"
他放下笔,盯着那片空白的右下角,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来的路上,那个撑船的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灵气一直往南越来越少。"
"对。"沈渡点头,"越往南走灵气越稀,到了云梦泽这一带基本上就没了。可你知道为什么天机阁要建在这个灵气最稀薄的地方吗?"
我摇头。
"因为越稀,越能看清楚。"沈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灵气浓的地方像水里搅了泥,什么都模模糊糊的。灵气淡的地方水清了,底下有什么一目了然。卜天阁修的就是这个——在灵气最淡的地方看天地运势,看得最准。"
老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门口,拄着拐杖立在门边像一尊泥塑。厅里只剩我和沈渡两个人,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白袍上的墨点子映得忽明忽暗。
"周玄,"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这一路走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
"身体上的。"沈渡盯着我,"比如走夜路比别人看得清楚,或者耳朵比别人灵,又或者……"
他指了指我腰间的玉佩:"它在路上发热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周围什么东西变慢了?"
我回想了一下。玉佩第一次发热的时候是地动那天,我抱着松树整个山都在晃,那会儿太慌了没注意别的。第二次发热是在县城北门,我当时确实觉得守门的兵丁动作有点慢吞吞的,可那不就是懒散吗?
"不记得了。"
沈渡笑了笑,从案下摸出一盏空灯放在桌上。铜灯盏,里面空空的没油也没蜡,但他伸手在灯盏上方虚虚一拢,盏心里忽然亮起一团淡青色的光。那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萤火虫聚成了一个小球悬在那里。
"你把手伸过来,罩在灯上。"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掌悬在那团青光上方。
奇怪的事发生了。我手掌下面的青光开始跳动,像被风吹动的火苗,一跳一跳地往上升,贴着我的掌心不肯散。掌心传来一股微微的暖意,跟玉佩发热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沈渡的眼睛在青光的映照下亮了一下:"果然。"
"什么果然?"
他把灯盏推到我面前:"这灯叫'识灵灯',只有体内有灵气潜质的人靠近时才会亮。你手掌一覆上去它跳成这个样子,说明你身上带着灵气,虽然很微薄,但有。"
"可灵气不是漏光了吗?"
"是从天上漏了,但地底下还压着一层没散尽。"沈渡收了灯盏,青光熄灭,大厅重新暗下来,"撑着不周山下截的就是最后这点地底灵气。天机阁翻遍了典籍,只找到一条可能的路。"
他顿了顿。
"重修不周山。"
窗外传来夜鸟的一声长啼。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闷钝的叮当声响了三下,像某个古人在遥远的过去敲了三遍警钟。
沈渡看着我,那双安静的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纹。
"但这个事情,得从头开始。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