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迟到梁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城际动车到站,他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从出站口出来。
阳光比省城烈,他眯着眼站了几秒,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韩绍平秘书发的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他回了个“到了”,附了一句“直接去第四案发现场”。
出租车沿着环城路往东开,窗外闪过的街景他大部分不认识,梁城和他待过六年的那座小城离得不远,但他从来没怎么来过。
二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东郊工业园外围的一条碎石路上,路口拉着警戒带,两个协警在旁边抽烟。
苏迟下了车,掏出韩绍平签发的临时证件,协警扫了一眼,撩起警戒带放他进去。
第四案发现场是一栋废弃的厂房仓库,铁皮屋顶上锈迹斑斑,和那个雨夜他扶过的排水管是同一种颜色。
门口站着三个人。
叶锦司是其中之一,她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对讲机。
另外两个是技术科的勘查员,正在往外搬设备箱。
苏迟走过去的时候,叶锦司先看到了他。
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她看着他从碎石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背包带勒在左肩上,背微微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习惯把重心放在右脚,这个毛病从大学的时候就有。
她的对讲机掉了一下,又被她攥住了。
苏迟走到跟前,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转头对旁边的勘查员说:“现场封锁多久了?”
“四十八小时。”勘查员回答。
“物证提取完了吗?”
“大头提完了,还有些边角的痕迹没采。”
“带我进去看看。”
勘查员递了双鞋套过来,苏迟蹲下去套上,弯腰的时候包从肩上滑下来。
叶锦司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想帮他接包。
苏迟自己捞住了,站起身把包挂在门口的铁钩上。
“叶支队,韩厅安排你今天负责现场配合,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对勘查员说话没有区别,公事公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叶锦司点了一下头,换了鞋套跟上去。
仓库里面的光线暗得厉害,窗户被红砖封了大半,只有顶上几块铁皮翘起来的地方漏下来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面飘。
苏迟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先环顾了一圈整体布局。
“受害人的倒地位置在哪?”
勘查员指向仓库右侧深处的一片被标记过的地板区域。
苏迟绕着外围慢慢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地面和墙壁,间歇蹲下去凑近某个角落,不碰任何东西。
叶锦司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在家里做案例分析的时候,整个人是缩在书桌后面的,弓着背,台灯拉得很低,像是怕被谁看见一样。
现在的他在现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停下来观察的时候脊背是直的,视线有一套固定的扫描路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遗漏,也不重复。
“叶支队。”
苏迟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叶锦司快走了一步:“什么?”
“你踩到标记线了。”
她低头看,左脚的鞋套边缘压在一条细细的荧光标记线上。
“往后退半步。”
她退了。
苏迟这才转过身,指着右侧墙面上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你看这里。”
叶锦司凑过去,是一道很浅的擦痕,大概十厘米长,在灰扑扑的墙面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道擦痕的高度是一米一二,和受害人倒地后挣扎时手臂上扬的最大弧度吻合。但痕迹的方向是从右往左,受害人是右利手。”
叶锦司皱了一下眉:“右利手的人受伤后本能反应应该是从左往右。”
“对。”
苏迟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支小手电照着擦痕的末端。
“所以这道痕迹不是受害人留下的,是施害者。他用左手按住受害人的时候,肘部蹭过墙面。”
“又是左利手。”
“和前三起现场的结论完全一致。”苏迟关了手电站起来,“方警官之前说行为痕迹不是硬证据,现在加上这道擦痕,四起案件的物理痕迹全部指向同一个用手习惯,你觉得够硬了吗?”
他这话不是对叶锦司说的。
门口多了一个人,方逸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右手拇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苏老师。”方逸然走进来,用的是“苏老师”三个字,不是“溯源”。
苏迟看了他一眼。
“好久不见。”方逸然笑了笑,把文件夹递过来,“这是今天上午工商那边传过来的东郊工业园近三年离职人员名单,一共四十七人,你要的。”
苏迟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一页:“筛过了?”
“按你说的,排除了纯化纤企业。”
“左利手的筛选呢?”
方逸然的笑收了一点:“这个信息员工登记表里没有。”
“体检记录里有。”苏迟翻到名单第二页,“入职体检的握力测试数据,左手握力明显高于右手的就是潜在左利手,你没有调体检记录吗?”
方逸然沉默了两秒:“还没来得及。”
“那麻烦尽快调一下。”
苏迟合上文件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和情绪毫无关系的事情。
方逸然接过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和苏迟的手指差点碰上,他往回缩了一点。
“行,我下午让人跟进。”
方逸然转身走了。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叶锦司站在原地没动,嘴巴里的话憋了半天,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
“苏迟,你这四年……”
“叶支队。”苏迟打断了她,把手电收进背包侧袋里,拉链拉到底,“我现在在工作。”
他绕过她,往仓库深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