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两分,会议室的投影幕布换成了视频连线的待机画面。
叶锦司到得早,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那支笔一直在翻转,笔帽朝上,笔帽朝下,来来回回。
方逸然在她右手边,翻着手里的案卷副本,偶尔用铅笔在页边注几个字。
韩绍平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个技术员,技术员蹲在投影仪旁边调了两分钟信号,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频道的登录框。
“溯源那边确认了,准时接入。”技术员朝韩绍平比了个手势。
韩绍平坐下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的分析会内容涉及保密条例,录音录像设备全部关闭,手机静音放桌面上。”
十几个人陆续掏手机,叶锦司把自己那台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九点整,屏幕闪了一下。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有半秒钟的模糊,镜头在对焦,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挂,干干净净的。
然后一个人坐到了镜头前面。
叶锦司手里的笔停了。
屏幕里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有点旧了,洗得微微起球,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
脸比四年前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那副黑框眼镜没换,镜腿上还缠着一小圈透明胶带,右边那根,三年前断过一次,是她帮他粘的。
苏迟。
“各位好,我是溯源。”
他的声音从会议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语速偏慢,每个字之间留着均匀的间隔,像在门诊里跟病人谈话的节奏。
韩绍平点了下头:“溯源,在座的都是专案组核心成员,你的身份在这个范围内可以公开,但不对外。”
“明白。”苏迟推了一下眼镜,“我先说第一起案件的补充分析,昨天提交的报告里有几个点需要展开。”
方逸然抬起头看屏幕。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铅笔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从三指捏笔变成整根攥在掌心里。
叶锦司没有看方逸然,她的视线从屏幕上那个人的脸上移不开。
苏迟在讲第一起案件现场的血迹分布规律,语速依然很慢,PPT一页一页地切,每一页上的数据标注都用的那种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格式。
先写结论,括号标来源,括号第一个字是“参”。
“第一现场的血迹呈离心状喷溅,落点集中在西南角的墙面和地板交界处,根据角度还原,施害者身高在一米七三到一米七八之间。”
方逸然打断了他:“这个数据和法医给的推算有出入,法医那边报的是一米七零到一米七五。”
屏幕里的苏迟停了一秒。
“法医的推算基于伤口深度和刀刃角度,我的数据基于血迹的抛物线轨迹和重力加速度计算,两套模型的切入点不一样,但我这边多了一个参数。”
“什么参数?”
“第三滴血。”
苏迟切了一张放大后的现场照片,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圈了一个位置。
“这滴血不是喷溅形成的,是滴落。和其他血迹的成分比对一致,但形态完全不同,是自然重力下的自由落体。它落在施害者的站位区域内,说明施害者自身有出血,大概率是手部。”
方逸然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手部出血,然后呢?”
“一个右利手的人在激烈动作中伤到手部,最常见的位置是虎口或食指根部,因为持握发力的支点在那里。但这滴血的落点偏左,偏了将近四厘米。”
苏迟的激光笔移了一下。
“如果他是左利手,发力支点在左手,受伤位置就刚好对上这个偏移量。同时,左手持刀时手肘外展角度更大,挥动的弧线半径会增加两到三厘米,这是身高推算产生偏差的原因。”
方逸然没有立刻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个外调组的探员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韩绍平敲了敲桌面:“继续。”
苏迟点了下头,翻到下一页PPT,开始讲第二起案件。
叶锦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在看他的手。
屏幕里苏迟翻页的时候,左手搭在键盘边缘,无名指上那道被滚水烫过的旧疤还在,四年前过年炖排骨的时候烫的,她当时说了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就笑了笑,没说话。
那根手指上已经没有戒指的痕迹了。
当然没有了。
分析会持续了四十分钟,苏迟从六起案件中提炼了十一个共性特征,逐一展开论证。
方逸然中间又打断了两次,一次质疑纤维比对的样本量不够,苏迟回了他一组数据表。
另一次质疑心理画像中关于“犯罪者具有重复性仪式行为”的推断过于主观,苏迟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话。
“方警官,你2019年在碎尸案结案报告里也用过这个推断框架,第七页第三段,原文是‘嫌疑人对尸体的处理方式呈现高度仪式化特征’。那份报告的基础分析模型是我写的,你当时用的时候没觉得主观。”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方逸然的脸色是叶锦司十年来没见过的那种,不是发怒的红,是一层一层褪下去的白。
韩绍平咳了一声:“行了,碎尸案的事以后再说,今天先集中讨论当前案件。溯源,你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建议专案组将排查重心从梁城东郊工业园的在册员工,扩展到近三年内的离职人员。犯罪者的作案周期在逐渐缩短,说明他的生活状态发生了重大变化,失业或离职是最常见的触发因素。”
“收到。”韩绍平记了一笔,“溯源,后续你会以什么方式参与?”
“韩厅,我明天到现场。”
叶锦司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手指扣着扶手的边沿。
韩绍平点头:“接机的事我安排秘书对接。”
“不用接,我自己过来。”
视频连线断开了。
屏幕回到待机画面,蓝底白字写着“信号已中断”。
叶锦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多久她自己不知道,直到旁边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椅子拖在地板上吱嘎响了一串。
方逸然已经走了,比任何人都快。
“叶支队。”
韩绍平的秘书小马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
“韩厅让我转交给你,溯源的详细履历摘要,保密级别B,看完归还。”
叶锦司接过来,只有一页纸,上面的字不多。
苏迟,男,三十五岁。省城大学犯罪心理学客座研究员,公安部特聘心理画像顾问,代号溯源。参与重大案件侧写三十七起,直接推动破案十四起。
客座研究员。公安部特聘。三十七起。十四起。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嘴巴里发苦,像嚼了一片没泡开的茶叶。
六年前他放弃的那个公安大学特聘名额,和这张纸上的“公安部特聘”之间隔了多远的路,她算不清楚。
她只知道他走了以后,用四年时间走完了。
而这四年里她一次都没找过他。
不是找不到。
是不敢找。
因为每一次想要打开那个对话框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他过得很好呢。
万一他过得很好,而她连一个解释都拿不出来呢。
叶锦司把那页纸折了两折,站起身走向韩绍平办公室还文件。
走廊拐角处,方逸然背靠着墙,正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碎,叶锦司只听到半句。
“……那份旧档,现在还能调出来吗?”
叶锦司的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方逸然挂了电话,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