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走廊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各自的临时办公区走。
叶锦司没跟上大部队,她折回会议室去拿落在桌上的笔记本,推门进去的时候,韩绍平还在收拾东西。
“韩厅。”
韩绍平抬头看她,把一迭纸拢进文件夹里:“叶支队,有事?”
“那份侧写报告,能让我再看看吗?”
韩绍平的动作顿了一拍。
“你对哪部分有疑问?”
“不是疑问。”叶锦司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那个分析框架的写法我有印象,很早以前在一篇未公开发表的论文里见过类似的结构。”
“你记性不错。”韩绍平把文件夹合上,放到手臂边,“溯源的身份暂时保密,这是上面定的规矩,不能跟你说。”
叶锦司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但侧写内容你可以继续看,案情分析会上会全部展开讨论。”韩绍平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叶支队,你和方逸然一组负责东郊工业园那片的走访摸排,今晚之前把分工计划交上来。”
“明白。”
韩绍平出去了。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地吹,叶锦司一个人站在投影幕布前面。
幕布上的报告还没关掉,白底黑字映着她的影子。
三根同源纤维,左利手,二十八至三十五岁。
这不是最让她在意的部分。
让她在意的是报告第二页倒数第四行,一个括号里的补充说明,用的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标注习惯。
先写结论再用括号注释思路来源,括号内第一个字永远是“参”字。
参某年某案某号物证。
这个毛病像一枚指纹。
她的前夫写东西就是这个格式。
叶锦司从包里翻出手机,划到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年前:协议在茶几上,看完签字寄到我邮箱里标注的地址。
她当时回了很多条,打了很多个电话。
全部石沉大海。
离婚证是通过快递寄来的,苏迟已经签好了字,她只需要走完手续就行。
她走完了。
那之后四年,她拼了命地往上爬,从普通刑警到中队长到副支队长,用三年时间走了别人七八年的路。
有人说她拼,她自己知道原因。
不拼就会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起那个雨夜,她在饭桌上端着酒杯笑,手机响了两声她按掉了。
第二天回家看见茶几上那张纸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他在要挟她。
她太了解苏迟了。
一个每天早起给她热牛奶,每周末帮她浇花,被她说了难听话从来不顶嘴的男人,能有什么底气真的走?
两天。
她给了他两天时间冷静。
第三天回家发现衣柜空了。
“叶支?”
方逸然敲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走访方案的草稿。
叶锦司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进来。”
方逸然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草稿纸推过去:“东郊那片我查过了,印染厂加纺织作坊一共十七家,在册员工名单我已经联系工商那边调了,今晚能到。”
叶锦司接过草稿,扫了一遍。
“溯源那份报告里提到的三根纤维是羊毛混纺的,你在筛选的时候把只做化纤的厂子先排掉。”
方逸然的笔停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报告就在上面挂着,谁都能记住。”
方逸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份报告的分析路径挺有意思的,正常画像师不太会从纤维入手做行为推导。”
叶锦司没接话。
方逸然像是自言自语:“我之前也做过类似方向的尝试,在碎尸案那次,不过没有发表,作为内部参考用了。”
“嗯。”
叶锦司翻到草稿第二页,语气很平:“方师兄,溯源的身份你有猜到吗?”
“猜不出来。”方逸然摊了摊手,“不过只要报告好用就行了,管他是谁呢。”
叶锦司看了他一眼。
这种表情她在方逸然脸上见过很多次,松弛,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以前她觉得这是大将风范。
现在她说不上来。
“方案今晚六点前交韩厅办公室,我再改改格式。”叶锦司拿起草稿站起来。
“行。”方逸然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对了,溯源那份报告里有个结论我觉得值得商榷。”
“哪个?”
“左利手那个判断,依据不够充分。”
叶锦司停下脚步:“他给了三组行为痕迹做支撑。”
“行为痕迹这种东西弹性太大,不是硬证据。”方逸然耸了耸肩,“当然,等抓到人再看吧。”
他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叶锦司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草稿纸,指节上的力道让纸面压出了褶子。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皱褶。
然后重新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把整份报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落款处。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代号:溯源。
和一串她不认识的数字编码。
她站在原地很久,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韩绍平秘书打来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溯源本人将以视频连线的方式参与。
叶锦司挂了电话。
视频连线。
也就是说,明天她就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手机砸在桌角上弹开,屏幕朝上落在地板上。
屏幕亮着的地方,是四年前那个对话框。
最底下一行苏迟发的字还挂在那里,灰底白字,没有读过标记,因为她已经读过了一千遍。
协议在茶几上。
她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用拇指擦了擦屏幕。
邮件提示音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专案组群发的。
附件是溯源提交的第二份补充报告,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叶锦司点开附件。
第一行字写着:嫌疑人在第四起案件现场留下的鞋印偏压痕迹经还原分析,行走习惯与前三起高度一致,确认为同一人所为。
括号里的标注赫然在目:参第四现场编号037鞋印数据库交叉比对。
参。
还是这个字。
叶锦司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整整十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发紧。
她关掉邮件,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那头,方逸然正站在饮水机旁跟几个专案组的外调人员说笑。
他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说到什么的时候笑得很大声。
叶锦司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方逸然在背后喊了一声:“叶支,晚上食堂一起?”
“不了,我有东西要查。”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临时办公区第三间,她推开门,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安内网人事信息系统。
搜索栏打了三个字:苏迟。
系统转了几秒钟圈,弹出一行结果。
苏迟,男,三十五岁。
现工作单位一栏是空白。
户籍所在地已经变更为省城。
其他信息全部加了密。
她的访问权限不够。
叶锦司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楼道里有人进进出出搬材料的动静传进来,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第二份报告的附件还开着,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页脚编码。
那串数字用的是一种非常冷门的内部编号规则。
叶锦司在刑警队干了十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编号习惯。
那个人每次帮她整理案头资料的时候,都用这套编号给文件排序。
她当时嫌麻烦,让他改成常规格式。
他改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这种编号。
直到今天。